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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收网 萧 ...


  •   萧衍的别院在京城西北角,位置隐蔽,周围住的多是普通百姓,不容易引人注目。马车在巷口停下,夜昙带着死囚从侧门进去,萧衍将马车赶到后院藏好。

      别院的厅堂里早已备好了笔墨、干粮和一套干净的旧衣。死囚看到那些东西,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开始换衣服、吃东西。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吃得虽然快但毫不狼狈。

      夜昙站在窗边,背靠着窗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看了萧衍一眼,用眼神询问:你确定他可靠吗?

      萧衍微微颔首,同样用目光回应:进天牢之前就已经确认过了。

      等那人吃完东西、换上干净衣服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抬眼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你和丞相之间的事。"萧衍在他对面坐下,"当年你替丞相经办的那件事——太子与边境大将密谋起兵的具体时间、路线、参与人员——我要你完整的口供。"

      "我为什么要给你?"

      "因为你在大理寺天牢里被判的是斩监候。"萧衍的声音不大,不急,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的棋子,清晰有力,"你还有七天的命。给我口供,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京城,换个身份重新生活。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条件。"

      死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从窗缝中钻进屋里,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颤动的影子。

      "你们要对付丞相?"

      "你不需要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夜昙靠在窗边说,"你只需要决定——是想七天之后上断头台,还是想活。"

      死囚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翻阅过无数机密文书,曾经落笔写下过足以改变朝局的关键字句。

      "好。我写。"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铺开的纸上开始书写。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夜昙和萧衍站在一旁,看着那份口供在笔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成形。这是一份足以让朝堂地震的供词——其中包括太子三年前秘密联络北方边境大将的具体时间、地点、传信方式,以及丞相在其中充当中间人的全部细节。

      等口供写完、画押、晾干墨迹,夜昙将它折好收入怀中。

      "明天一早,我送你出城。"她对死囚说,"出去之后向北走,不要回头。"

      萧衍亲自将死囚安排到别院的地下密室中暂住一晚,然后回到厅堂。夜昙还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握着那份口供。

      "这份东西够不够?"她问。

      "够掀翻半张桌子,但不够掀翻整张。"萧衍走到她身边,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丞相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根深叶茂。光是口供,他可以推到替死鬼身上。太子那边更棘手——他有皇帝的血脉,没有确凿的谋反铁证,皇帝不会轻易动他。"

      夜昙转过身:"那你需要什么?"

      "铁证。"萧衍说,"不是人证,是物证。太子与丞相之间往来的密信,或者边境大将领受太子密令的调兵记录。光靠口供,最多只能让丞相断一条胳膊——真正的核心,动不了。"

      "这些东西在哪里?"

      "密信在东宫书房的暗格里。调兵记录在兵部的密档室中。"萧衍的目光在烛火中闪了闪,"都不是容易拿到的东西。"

      夜昙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萧衍怔住的话:

      "东宫我去。兵部归你。"

      萧衍看着她:"你知道东宫是什么地方?"

      "知道。"夜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太子的居所,守卫森严程度仅次于皇宫。但我前世去过一次——那次不是刺杀太子,是偷一份边境布防图。"

      "你成功了?"

      "差一点。"夜昙说,"那一次我被发现了,杀了七个侍卫才脱身。"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萧衍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三天后动手。"夜昙将口供收入怀中,"你拿兵部的调兵记录,我拿东宫的密信。谁能拿到,谁就在这场棋里占先手。"

      她没有等萧衍回答,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别死。"

      然后她跨过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萧衍站在厅堂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你也是。"

      夜昙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先拐去了城南的一座破庙。

      她在破庙后面的枯井边停下来,蹲下身,在井沿的第三块砖的缝隙中摸到了一枚小小的、用油纸包裹的物件。打开——是一枚暗渊阁的密令令牌。令牌是黑色的玄铁所制,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背面刻着一个数字:柒。

      这是暗渊阁最高级别的密令令牌,一共只有七枚。她前世是阁主的时候,把这枚令牌藏在了这里,以备不时之需。重生后她一直没有来取,因为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动用暗渊阁的旧物——每一枚令牌的出现,都会在阁中留下记录。

      但现在,她需要它。

      她将令牌收入怀中,盖好井盖,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东宫的书房设在东宫后院的东侧,是一座独立的二层阁楼。外围有三道警戒线:第一道是东宫侍卫的巡逻队,每半个时辰一轮;第二道是隐藏在树丛和屋顶上的暗哨,共六人;第三道是书房门上的机关锁——太子的书房门用的是"九曲连环锁",据说是京城最好的锁匠打造,号称无人能开。

      夜昙蹲在东宫对面一座酒楼的屋顶上,借着夜色的掩护观察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戌时到子时,她将每一班巡逻的时间、每一处暗哨的位置、每一条可能的潜入路线都刻在了脑子里。

      子时三刻。换防。

      夜昙动了。她从酒楼屋顶无声落下,脚尖在街面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掠过街道,贴着东宫外墙的阴影滑行到西北角的一处排水口。排水口很窄,只容一个极瘦的人侧身通过。夜昙卸掉了背上的刀,侧身挤了进去。

      排水通道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她弓着腰在狭窄的通道中前行了大约二十丈,摸到头顶上方的铁栅栏——从这里出去,就是东宫后院的假山群。

      她推开铁栅栏,无声地翻了上去。

      东宫后院比她想象的更安静。深夜的庭院中只有几盏风灯在廊下摇曳,将树影拉成各种扭曲的形状。她贴着假山的阴影快速移动,避开了两处藏在树冠中的暗哨,绕到了书房的后墙根。

      九曲连环锁。

      夜昙蹲在书房的侧门前,从袖中取出两根细铁钎,插入锁孔。九曲连环锁的内部结构极其复杂,九道曲槽环环相扣,一根弹珠错位就会触发机关。她的鼻尖渗出了一层细汗,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锁芯内部每一根弹珠的微妙颤动。

      第一曲。第二曲。第三曲——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锁芯里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阻力。不是弹珠的阻力——是别的什么。她将铁钎缓缓抽出,凑近闻了一下。铁钎的尖端带着一丝极淡的清油气味。

      机关锁里淬了毒。

      如果她刚才的动作再大一点、再用一分力,铁钎就会刺破锁芯中的毒囊,毒液会沿着铁钎漫上来,从她的指尖渗入。不致命,但会让她在几个呼吸之内失去行动能力——足够东宫的侍卫把她团团围住。

      夜昙轻轻呼出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从锁孔的下方重新探入。她避开了毒囊的位置,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每拨动一颗弹珠都要停顿两息——依次解开了剩下的六道曲槽。

      咔嗒。

      锁开了。

      夜昙将锁轻轻取下,推开了书房的门扇。门轴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她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书房内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投出一片黯淡的银白色。她快速扫视了一圈——书架、书案、矮柜、多宝阁——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书案后方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寒江独钓图》上。

      按照暗渊阁情报中的描述,太子书房中最隐秘的暗格,就藏在这幅画的后面。

      夜昙走到画前,没有先掀画——她先仔细检查了画轴的上下两端,确认没有连接机关线之后,才伸手将画掀起一角。画后面的墙壁上有一道几乎肉眼无法察觉的细缝,拼合成一个方正轮廓。她用指甲沿着细缝的边缘划了一圈,摸到暗格边缘有一个微小的凹陷——那是一处按压式机关。

      她用拇指按住凹陷,轻轻用力向内一推。

      咔。

      暗格的边缘弹出了一道发丝般的缝隙。夜昙用指尖捏住缝隙的边缘,将暗格的门缓缓拉开。暗格中放着几卷文书和一封用黄绫包裹的信函。

      她拿起那封信,就着月光展开——信纸上的字迹让她瞳孔一缩。

      那是太子的亲笔。收信人是北方边境大将,落款日期是两年之前。信中清清楚楚地写着:待到时机成熟,太子将在京城起事,边境大军需同时南下呼应,形成东西夹击之势,一举控制京畿。

      信末有一行朱砂批注:"事成之后,封王爵,世袭罔替。"

      这就是铁证。

      夜昙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正要将暗格恢复原状——她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她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轻,很远,但确凿无疑——弓弦绷紧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张弓。

      从门外和窗外同时传来。

      夜昙慢慢地直起身,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至少四个不同的呼吸声——门外两人,窗外两人。全都是高手。呼吸绵长而均匀,内息深厚,至少是暗渊阁银牌刺客级别的水平。

      这不是巡逻的侍卫。这是埋伏。从她进入这间书房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落入了陷阱。

      夜昙垂下眼帘。

      没有退路了。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寒芒。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侧身朝房门的方向冲了过去。

      不是逃跑的方向,是进攻的方向。

      房门在下一瞬间被从外面撞开,两个黑影同时扑了进来。刀光在黑暗中交错,兵刃碰撞的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开来,照亮了几张冷厉的面孔。

      夜昙在第一声金属碰撞的余音还未消散之前,已经递出了第二刀,刀锋从一个黑影的肋下斜穿而入,精准地没入骨缝之间,没有惊动任何一根多余的骨骼。

      她借着这一刀的余势拧身旋步,第二刀已经迎着另一个黑影的刀锋正面撞了上去。

      双刀相撞,火星四溅。

      夜昙的虎口被震得发麻——这个对手的力量不在她之下。她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后退半步,脚跟在地面上碾出半圈,卸掉力量的同时已经改变了自己的重心站位。

      第三个黑影从窗口跃入,刀锋从斜后方劈向她的脖颈。夜昙没有回头,她凭声音判断了那刀到来的时机和角度,在那刀锋离她脖颈还有三寸的时候,她忽然矮身下蹲——那一刀从她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劈在了她对面的书案上,将书案劈出一道深痕。

      夜昙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她借着下蹲的姿势,从靴筒中抽出那柄匕首——刻着"知我"的那柄——反手向上刺出,刀尖精准地没入身后那个黑影的下肋,从肋骨缝隙中穿过,直抵肺叶。

      那人的身体僵住了,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剩下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立刻扑上来。他们在评估——评估自己面前的这个刺客到底有多棘手。

      夜昙直起身,手中的匕首上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剩下的两个对手,说了一句:

      "不想死的,让开。"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中透出的笃定,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

      那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在黑暗中消失了。

      不是撤退——是去叫人了。

      夜昙没有犹豫。她翻身上了书房的横梁,从屋顶的天窗中钻了出去。她踩在瓦面上疾步奔跑,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和脚步声——整个东宫的侍卫都被惊动了。她翻过一道院墙,落在外面的巷弄中,头也不回地融入了夜色。

      一条手臂长的血痕从她的左肩一直延伸到手肘——是在第二个黑影交刀时被划伤的。她撕下一截衣角,用牙咬住一端,单手将伤口缠紧。布料很快被血洇湿了,但至少止住了大部分流血。

      半个时辰之后,夜昙回到了城西那间破庙。

      她靠在庙内的柱子上,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确认它完好无损。月光透过破损的瓦片落在信纸上,太子的朱砂批注在月光下格外刺目。她将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然后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信,她拿到了。

      但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太子既然能在书房里设伏,说明他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要么是她劫天牢的消息走漏了风声,要么是萧衍那边出了纰漏。不管是哪种可能,这盘棋的节奏,已经在被太子牵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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