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虎儿的故事(一)奔跑在六月晨风里 男主虎儿因 ...
-
虎儿的故事(一):奔跑在六月晨风里
到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时候,我家在并州市通顺巷已经住了二十年。
母亲在这儿,生了我们兄弟姐妹七个,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姐,共九个子女,五男,四女。父亲始终认为,子女多,福气多,凑足12,如餐桌上油糕,是个吉祥数字。
然,家道突变,计划终止。但并不影响我们江家仍是为数不多,人丁兴旺的大家族。父亲一辈子成就了被公私合营的三个工厂,成为新政府政协委员,工商联主席,还有我们从大到小,相差三十岁的九个孩子。
这年,是多事之年;春也是多事之春。
星期天下午,老家来的亲戚刚走,就下起大雨,腾起的白雾,冲向池边海棠,刷在玻璃上。母亲站在窗前,一动没动,心随着雨雾,飘得很远。
父亲从里屋出来,问,“虎儿嘞?”母亲打个愣怔,说,“不是让他买混沌去了?”
父亲说,“走多久了?怎得还没回来!”说完转身,屋里传来“噼里啪啦”摔打东西的声音。父亲知道母亲的心思,不计较。
母亲与父亲上世纪四十年代,由父母之命结婚,已经二十多年,母亲仍记得她的初恋—薛。老家一有人进城,就要问到他,如果薛的情况好,母亲放下心;如果情况不好,就这样,站几小时不动,安静沉郁,看窗外雨水哗哗。
这时,里屋的父亲又在问母亲,“时间不早了,还不找找虎儿!”
母亲收起遐想,取伞就准备出门。“哐当”一声,我落汤鸡似的,站在门口,雨水淋漓,迷糊了双眼。
妈对我说,“小祖可回来了,快,把饭桶给我。”我说,“林香斋人可多哩,等了好一会。”妈说,“这就对了,额虎儿就乖,人再多,也要等。” 转身把饭桶送进屋。
不知何时,我说谎本事见长,脸不红,心不跳。
一小时前,我提着饭桶出门。路过巷口报亭停下,这里比以往更热闹,一群人谈天说地,谝谝货正说在兴头,谝谝货,是狗儿的绰号,是能说瞎说还会说意思。他说,报纸上批“邓拓吴晗廖沫沙,三姓原来是一家,‘燕山夜话’说黑话。
我凑过去,问,“‘燕山夜话’是啥?”
他回头,“毛头小娃,你知道啥?”但忍不住又好为人师,“我告诉你哇,这本书里,都是小篇文章,言短意骇,讲做人做事的道理,这书老王头书摊就有哩,……”
我看见他说的很亢奋,嘴角泛起一堆白沫,忽然,有人嘘一声,说,“他家书摊被停了。”周围立即安静下来。
有人说,“你们看了一张大字报没?”
发嘘的人说,“报纸上的东西,也不能私下乱说,大家散了哇,散了哇。”
我听的入神,没注意,头顶雷声咋响,元宵大的冰雹,啪啪落下,看报人都散去。可饭桶还空空如也,我决定就近,到对面小铺子买,不过这里的碗小,父亲若发现不够吃,会出麻烦。
进得店铺,我说,“要三碗混沌。”
店主说,“虎儿,你爸啥时候肯吃额家的?你小子当心挨揍哩。”
我小声说,“用你管?防主嘞。”
店老板愈发取乐道,“老七,别嘴硬,是不是防主回去就知道嘞。”
那时,十一岁的我, 完全没有在意店老板的揶揄忠告。正为自己这些小聪明自鸣得意时,听见爸在里屋说,“虎儿,过来!”
我说,“干甚了?”。
爸说,“叫你过来就过来!”。口气生硬,急躁,我预感事情不妙,逃也似冲出门。
“站住,问你,这是谁家的混沌!” 爸从屋里出来,脸涨得通红。
我说,“林香斋的呀。”
爸说,“胡说!”
我争辩说,“回回吃他家的,腻不腻歪,换个口味,咋咧?”
回敬我的是扫帚,母亲扑过来挡在我面前,枣红色披肩,在脚下乱作一团,扫帚从她肩上划过,落在我背上。
我是硬骨头,越打越硬,不跑不饶,打就打,好汉做事好汉当。
父亲手里换成擀面杖,母亲惊叫道,“虎儿,跑!快跑呀,你想不孝呀!?”
小杖受,大杖走。
我不走,是不服,我跳起来,说,“难道吃个混沌就那么重要吗?真是神经病!”
“神经病!”使父亲的面杖又轮来,更加猛烈。
妈说,“他爸,你消停下吧,别因为一碗混沌,把他打残了?”母亲拦住父亲,说,“虎儿,还不快走。”
爸说,“是一碗混沌吗?是一碗混沌吗?糊涂!”
我跳起脚,直着嗓子喊,“是三碗。”
爸说,“答应做的事,做不到,还说谎,该不该打?”一米八身高的父亲,二百斤,挡在母亲面前是一座山,若抓我,像活捉一只小鸡。母亲终于扛不住,踉跄退到父亲背后。
我已经冲出院门。
第一次作假被识破。晚上,我躺在床上,背上的伤火辣辣,今天若不是跑的快,早被父亲打断几根肋骨。
三哥幸灾乐祸地说,“哼,好像就你能,就你聪明,别人都是傻子。你能瞒得过大大的火眼金睛?活该!”说完,转身去睡。
两年前的星期天,也是这样一个晚上,父亲的晚饭就是两碗林香斋混沌,从此再未变过。
母亲说,认识你大时,并没这毛病,你大口泼,吃啥都行,从不挑食,我做的饭再难吃,也说好吃。事出有因,因果关系就像一股魔咒,往后的几十年我们就再也绕不开这诡谲的循坏。
我的二哥,是母亲与父亲的第一个孩子。中专毕业当兵走了。全家人沉浸于喜悦中。这无疑是家族真正意义上的救赎,终于在新社会扬眉吐气了。
然,星期天吃晚饭时,一碗碗摘麻花和子饭,摆在餐桌上,香气缭绕,全家人还未来得及吃,二哥突然出现,幽灵一样,站在家门口,让全家人愣怔的不知所以。
二哥进门不久,居委会的人紧跟到家,她是居委会的副主任,姓刘。对父亲说,“27号家的,接上面通知,委托我告知一声,老二让部队上退回来,说到底,还是那个成份问题,你知道,现在局势紧张,谁也搞不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话未落,一旁的三哥吼道,别说了,我家成份咋嘞,我家成份不好,那就把27号院还给我家呀!
爸吼道,“住口,哪有你说话的地方。”屋里静的没法呼吸,我们几个孩子,再不懂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从打闹中安静下来。
我的父亲实业资本家的身份,经历几次战争,为国家捐了无数的武器弹药,又历经多次运动,固有资产,该合营的合营,该捐的捐。于是通顺巷27号院,老家县城五百平大院,全都经租给国家,父亲成为新型的无产者,开明资本家,是可以团结改造并依靠的对象。
居委会付主任顿了顿,劝说道,“27号家的,你要想开嘞,这部队比不得其他工作,要理解国家哩。”
二哥知道惹下天大的祸,蔫头搭脸,缩在门后。可爸清楚,儿子遭遣返,原因是自己的问题。父亲不甘心,希望有这个原因以外的理由,追着问二哥,“……老二,你老实说,在部队果真没有违规违纪?”
二哥说,“没有么。”
“不是睡懒觉!?”
二哥说,“每天出早操,睡啥懒觉么。”他也冤枉,精神抖擞的穿上军装,灰头土脸又脱下来,简直丢死个人。
父亲心火无处发,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桃木桌坚硬如石,父亲手掌像发面馒头肿了好几天。
那天晚上,十点有余,爸一整晚滴水未沾,血压高的吓人,母亲没了主张,放下手里活儿,和王源说,咋办?王源卷起旱烟袋,说,“额再做碗散面粥试试?”
十点半,母亲看看钟,说,“还是不吃,臭三,快,去林香斋,还未打烊,买两碗混沌去。”三姐二话不说,提着饭桶跑出门,一会功夫,气喘吁吁回来。
我站在里屋门口,看见妈把饭桶,推到爸跟前,盖子打开,香气扑鼻。她在等待下文。没想,父亲看一眼,伸手拢过饭桶,呼呼吃起来,说话间,半桶混沌下肚,只听得喉咙里翻江倒海,咕噜咕噜响,一股气从胸腔喷涌而出,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
妈说,“这下好了,这下就好了。”
自那以后,父亲星期天晚饭,非林香斋混炖不吃。
这天晚上打了我,父亲心情也不好。
转天早晨,他起得大早,没吃饭就出门。我知道,厂里最近接到大量订单,两个月交货,工期紧,任务重。作为资方厂长,父亲下车间,现场把关,直到样品出来,技术参数达标,才能松口气。
司机小廖等父亲时,把伏尔加擦的乌黑,在晨曦下闪着光。
我也没有心思吃饭,站在大门石阶上,反复想,该不该和父亲道歉。
父亲从我身边走过,手掌抚过我的背,这温暖让我想哭。我想和爸说,请你原谅,原谅我说谎,原谅我骂你神经病,怎么能骂父亲是神经病,神经病是被关在南十方病房里的病人,我的嘴烂到家了,不可救药。深深悔恨中,还有一份遗憾,即将到来的生日礼物,是不是没有希望了。
因为两个月前父亲就答应我,今年生日,送我套“海底两万里”,还说,姊妹九个,没有谁比老七更爱看书,那就再给他钉个书架,爸说这话时,表现出的斩钉截铁,让我一时欣喜若狂。
然,书架是没指望了,但至少不要忘了那几套书啊。想到这些,焦虑的情绪,使我无法自制,我大声喊,“……大大,……”
母亲拦住我,说,“虎儿,咋嘞?你大大上班去。”我挣脱母亲,跑了两步,可车子已加速驶出巷子。
妈说,“虎儿,吃了饭快上学去。”
我站着没动。
妈说,“这娃一早,像着魔了,说啥,啥不听。”
还有一个月就放署假,班里这几天复习测验,我撒腿往学校跑。
奔跑在六月晨风中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也不会想到,这个早晨竟是我与父亲最后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