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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邻居 ...

  •   周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云层被夕阳烧成一层薄薄的橘红色,从西边天际线蔓延过来,铺在贵族区那些悬浮庄园的轮廓上方。我站在自家院门口,正准备锁门出去走走,听到隔壁的铁栅栏门发出一声轻响。

      "秦齐。"

      声音温润,不急不缓,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我转过头。凌辞站在隔壁院子的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鼓鼓囊囊装着菜,另一个细长,露出瓶颈。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那正好。"他把纸袋提起来晃了一下,细长那个袋子里发出玻璃瓶碰撞的轻响,"买了菜。还有两瓶酒。一个人喝不完。"

      这是我们之间不用解释的默契。三年来,我住在这栋房子里的每一天,没有人敲过我的门。只有凌辞例外。他比我大两岁,十八,住在隔壁那栋颜色稍浅的别墅里。他父母在外星做长期科考,一年回来一次。他一个人住,和我一样。但他和我不一样的是——他会在周末敲我的门,问一句"吃饭了吗"。

      我不拒绝。不是因为我需要。是因为他需要。我三年前就看清了这件事。他不是在照顾我,他是在用"照顾别人"这个动作来维持自己不被孤独吞没。我看得见。他也知道我看得见。但我们从不说破。

      "行。"我说。

      我把院门重新锁上,走到他旁边。他侧身让了一下,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他的步子不快,像一个习惯了慢节奏生活的人。

      —

      凌辞的房子里有淡淡的墨水气味。他用的不是电子记录本,是实体纸。客厅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摊着几页手稿,旁边搁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有盖。厨房里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他系着一条灰色的围裙,动作不算利落,偶尔会停下来看一下手机上的菜谱,然后继续。那两瓶酒放在桌角,一瓶开了,一瓶还封着。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视线落在那几页手稿上。

      "写什么?"我问。

      "一个星际冒险故事。"他在厨房里答,声音隔着半面墙传过来,闷了一点点。"主角是个没有灵能的人,在全是灵能者的世界里……"他停了一下,油锅噼啪响了两声,"活着。"

      "结局呢?"

      "还没写到。他还在活着。"

      厨房里的声音继续了一会儿。然后他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又把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菜不多——一荤一素,一碗汤。很家常。他是那种会把家常菜做得像模像样的人,不是因为热爱烹饪,是因为一个人吃饭久了,总要给自己一点仪式感。

      我们把菜摆好,面对面坐下来。凌辞把那瓶开了的酒倒了两杯,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他自己拿了一杯,把另一杯推到我面前。

      "你不常喝。"他说。

      "嗯。"

      "今天可以喝一点。"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一个人喝酒没意思。"

      我拿起那杯酒。杯壁是凉的,液体在灯光下透出微微琥珀色。我喝了一口,味道顺着舌头滑下去,不烈,但有一股温热沿着食道缓缓扩散开来。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凌辞没有急着吃,先看着我说:"你今天脸色比上周好一些。"

      "上周不好?"

      "上周你回来的时候,校服左肩有个洞。"他低头夹菜,语气随意,"我看到了。"

      "嗯。蹭破的。"

      "蹭破的洞边缘是烧熔的。"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你观察力不错。"

      "写故事的人。"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轻,"不观察就没有素材。"

      我们继续吃。酒又倒了一次。窗外天完全黑了,贵族区的悬浮车灯光从窗户上方扫过,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流动的光痕。锅里的汤冒着白气。我的杯底又空了。我拿起那瓶酒,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倒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

      凌辞看了我一眼。没有制止,没有询问。

      "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动作安静。桌角的稿纸被风吹动了一页。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那一小片琥珀色液体,灯光在液面上碎成细小的光点。我的脑子比以前慢了半拍。不是迟钝,是那些一直绷着的细线在这个动作里松开了一些,像有人把琴弦松了半圈。有些东西在松动,沿着那些松开的缝隙往外渗。不是我能控制的。是酒把它带出来的。

      "你上次问我在想什么。"我说。

      凌辞的筷子停了。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把杯子放下。玻璃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一声像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了一下。

      "我想的是——"

      我的声音比平时低,像从什么更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那些蜿蜒的细线穿过灯光,像干涸的河床。

      "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失败。"

      我停了一下。耳边有风声,有光塔在远处脉动的声音,有铁心树叶子在窗外翻卷。我用指尖把酒杯转了小半圈,液体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是我本可以。"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它比想象中更沉。它压在舌头上,像一枚很久没有被人拿起来的旧币。它属于更早的东西。属于十八界尽头那道崩塌的星穹。属于我站在神域边缘,手里握着毁灭权柄,面前是一整片本该被拯救却被我亲手放下的世界。我本可以救那些人的。我本可以在因果逆乱大劫来临之前察觉到那些裂缝的。我本可以回头。但我没有。

      凌辞坐在对面,始终没有动。他的酒杯端在手里,但没有喝。

      "秦齐。"他说。

      我抬眼看他。

      "你醉了。"

      "我知道。"

      他放下酒杯,把双手放在桌面上。"你刚才那句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你放了好久。"

      我看着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仁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他没有追问那句话的来历。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张足够结实、不会被吹走的纸。风从窗户缝隙渗进来,灯影晃了一下,他的脸明灭了一瞬,又恢复了。

      "……我放了好久了。"我说。

      "现在拿出来了。"

      "嗯。"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水龙头响了。我坐在原处没有动,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指尖在微微发麻。不是酒精,是那些细线松开之后,身体不知道该怎么重新绷回去。

      水声停了。凌辞走过来,在我对面重新坐下。他没有说"你还好吗"。他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杯酒喝了一口。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窗外光塔的金色在慢慢旋转。

      "下次想喝,过来。"他说。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但我拿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倒进嘴里。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凌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手插在口袋里。

      "粥。"我说,"明天早上,加蛋。"

      "好。"

      我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铁心树和泥土的气味。我走出去,院门合拢的声音很轻。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层很淡的银白色。我在铁心树旁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夜空。

      椅子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在黑暗里坐直了身子。他今天没有翻过身。他一直在听。

      我走进屋。关门。上楼。坐下来。机械表在走。滴答。滴答。

      "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失败。是我本可以。"

      这句话说出来了。放了三年的东西,在灯下、在酒杯旁边、在凌辞那张安静得像墙一样的脸面前,被拿出来了。不轻。但也终于放下了。

      酒精还在血管里缓慢流动。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窗外的夜色在眼皮内侧留下一层淡淡的暖色。

      明天还有粥。加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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