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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浮生梦(十六) 百年修得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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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逼视着暮山连,分明满是恨意,却落下一滴泪来:“你说你是心甘情愿的,可我的命,怎么就变成你的了?”
他们是在成亲那日结下的同生同死咒,自那之后她便极少使用折翼复生,她想陪着暮山连,更久一些。
那时他告诉她,同生同死咒就是夫妻才会结的,从此以后彼此的全部都会捆绑在一处,无论如何都是要一直在一起的。
誓言既许,他们合该长长久久地纠缠下去。
阿云不止一次想,这很好吗?很好吧,很幸福,终于有妖陪伴我了,终于不用独自面对死亡了。
她和李宥宜,都找到了各自的归处。
两百年相伴,阿云曾好奇地问过他,真身是什么?
那时暮山连大笑一声,随即叹息道:“阿云,我只是一只海东青。”
阿云困惑:“海东青?那是什么族类?”她还从未见过。
暮山连抱着她:“海东青翱翔天际,不被凡事所困,也不喜只困于一方天地。”
“那你……”
许是猜到她要说什么,暮山连打断她:“阿云,你是我的妻子,我甘愿留在你身边。”
死亡和复生让她心感疲惫,可眼前这只强大的妖说,唯愿长久不离。
阿云虽无情,但听李宥宜讲过有情是何种滋味,心跳如擂鼓,便是生出的爱意,所以她如此喜欢暮山连,对他从无隐瞒,信任至极。
死生相伴的妖咒,不离不弃的爱人,以及充满希冀的未来,哪一样都是她未曾有过的。
两百年经历的无数次生死,暮山连为她死过多少次?她记不清,因此感激他,也爱他。
若说平淡日子里不同的一处,便是她总会忘记,忘记暮山连是如何死的,又是如何借妖咒醒来。
阿云察觉奇怪,问他:“夫君,我的妖力好像更弱了,如今连记忆都出现问题了。”
暮山连听完心急如焚,拉着她去妖市寻医问药,将自己的妖力抵作报酬,可也是无功而返。
阿云见他急得眼眶通红,默默垂泪的模样,安慰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想不起来一些小事而已。”
暮山连忙问:“那你记得我吗?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阿云眼珠一转,于是逗他:“…好像有些模糊,你和我说过什么?”
暮山连以为她真忘了,拽着她哀嚎哭泣:“不行,你怎么能忘?我重新和你说,我们是夫妻,你是我最欢喜的阿云。”
她听得脸红,捂住他的嘴,警告道:“别说了,我没忘你。”
再过了些时日,暮山连突然说知晓缘故了,原是受了妖咒的一点反噬,会在另一方用咒时昏睡,不过是睡了一觉,无伤大雅。
阿云只当是自己妖力不济,拖累暮山连,还为此伤心了好一阵。
久而久之,她察觉自己昏睡的日子越来越长,妖力流失越发严重,暮山连只能渡以自身妖力,助她支撑人形。
一日天气晴好,暮山连说要带她出去走走,恰逢妖市开放灯会的日子,阿云心驰神往,但她那日连人形都幻化不出来。
“阿云,我的妖力尽数渡给了你,还是不行吗?”
“是我的错,没能再提升些修为,才让你只能化作原形。”
“你放心,我会给你带一盏灯回来,再为你求来灵药。”
暮山连将她安置在隐蔽的瓦罐中,独自出了门。
阿云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再一次怨恨自己的弱小,璀璨灯会就在眼前,却无法亲往。
照夜清有亮光,与那些灯火相映,是她敢想不曾有的际遇,这遗憾太强,竟让她强撑着原形,从瓦罐中悠悠飞出,朝着远处的一抹亮而去。
妖市她也很少来,多是暮山连心疼她,自己去办事,回来还会给她带些小玩意,对她无微不至。
阿云心想着灯会,花了许久才颤颤巍巍飞到妖市上,却没能看见繁华,只有摊门紧闭,一片荒凉。
她无助地望着眼前景,似有几缕残留的灯火燃烧的气味,是她来晚了。
妖市灯会极少出现,且不是定时的,寻常时候要想遇上堪比登天。
阿云停在一处围栏上,下方是小河静静流淌,若是掉下去,她就会死,可心中遗憾郁结难平,那股难过的心绪化作不散的执念,让她得以化出片刻人形。
她的泪滴落到河水里,成了这街中唯一的声响。
“没赶上,怎么会没赶上…”阿云呜咽出声,怨自己无能。
哭了半晌,她忽地想起暮山连说会给她带一盏灯,慌忙擦了眼泪就要往回走。
“只要夫君带灯回来,那我也不算没见过。”
她的人形都是靠着那点执念支撑的,再没有多余妖力迅速赶回去,只能慢吞吞走,回到罐山脚下时,她隐约瞧见前方有亮光,心下一喜以为是暮山连提着灯回来了。
她无声哭起来,想要快点见到她的夫君,扶着树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夫君…”待她看清,却发现并不是灯,而是只一动不动的小小灯蛾,不知从何处落到垂下的叶上,亮起的微光让她误以为是灯。
阿云如今都自身难保,失落地收回目光,又想着暮山连定然已经回了家,说不定正在满屋子找她,要给她看灯。这样一想,她就轻快起来,转身朝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身后那叶片上的灯蛾忽然动了,阿云一惊,多年的追杀让她草木皆兵,忙屏息躲到稍远一些的树后。
“…该死的修士,竟将我打回原形。”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云不敢细听,是暮山连?
那声响还在继续:“这一下就耗了我百年修为,看来还是要找暮云连再要一些…”
听见名字,阿云恍惚,暮云连,是当初暮山连和她玩笑时说,兄妹相称,姓名相匹,给她新取的,后来结为夫妻,她接受并喜爱这个名字。
要一些什么?修为?可她自己都没有,如何能给?
正疑惑着,那灯蛾于黑暗中化出了人形,借着天边月色,阿云清晰看见那张脸,是她一心找寻的夫君暮山连。
温润的面庞,嗓音一如既往温和,出口的话却让她瞬间惊惧。
“不够,这些远远不够,我还要更长久的生命,长生才是最重要的。”他说,“看来只能再多催动几次同生同死咒…”
暮山连说着随手捡起掉在一旁的灯,收拾许久才一瘸一拐往山上瓦罐处继续走,“破罐子还能当家,受够了这种日子,等那些时间全部到手,我就能…”
直到他的身影声音隐没在山林中,阿云浑身冰冷,心间钝痛,方才听到的话与从前的混合,一下一下击打着她的耳朵。
“阿云,我想爱你。”
“阿云,同生同死咒,是我们长长久久在一起的证明。”
“我只是一只海东青,甘愿留在你身边。”
“长生才是最重要的。”
思绪没来得及理清,眼前逐渐模糊,脑子昏沉,很想睡过去,阿云想起从前暮山连为护她而死时,她也会陷入昏睡,下意识去咬舌头,试图以疼痛令自己清醒。
身体蓦然开始消散,她愣愣低头,看着自己从下至上重新化作照夜清,无法言语,连泪也不能流。
阿云这才注意到自己,她已有许多年未曾用过折翼复生,为何真身永不现光?
再有意识时,已是不知多久之后,阿云像是入了梦魇,梦里总有一只灯蛾在她身边乱飞,衔着一罐罐的花蜜洒在她周围,亲昵地去贴她的脸颊唇角。
她不喜被这样围绕,伸手去挥,指尖忽然传来刺痛,她缩回手看,却发现那只灯蛾在吸她的血珠,舔舐半晌仍觉不够,竟直接贴上她的颈侧,一口咬破了她的血管,疯狂咬噬。
阿云吓得六神无主,忙用手去拍打,下一刻被人轻轻捉住手腕,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
“阿云,你怎么了?你若是难受,打我骂我都可以,别挠自己,会疼的。”
她被这声音惊得猛然睁眼,看见暮山连满脸关切担忧,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给她取暖。
险些遗忘的话语重回耳畔,阿云甩开他的手,一双眼死死瞪着他。
暮山连何曾见过她这样的眼神,惊慌失措地问她:“阿云,是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吗?昨夜我不是故意晚回的,那妖医不肯给药,我求了他许久,这才迟了。”
“你看,给你的灯,我带回来了。”他说着自顾自把灯搬过来放在脚边,用烛火去点亮那盏灯。
阿云垂眸扫了一眼,视线回转落到他的眼眸上,灯火映在彼此瞳孔里的光成了如今的怨恨。
“暮山连,你不过是一只短命的灯蛾,说什么为了我,分明是觊觎这等复生能力,才哄骗我和你结下妖咒,你好用这咒盗取我的生机。”
她走上前,不肯放过他的任何表情,“你不是心甘情愿为我死吗?怎么无论生死都要使用妖咒?我才活了多少年,你又偷了多少年?”
阿云后来知晓,哪有什么“同生同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她的命不长,却有三百年都被暮山连以妖咒盗取。
那些昏睡的日子,全变成了他的长命,流失的妖力也成了他的修为,他用原本属于她的时间与灵力,说是爱她护她。
“阿云,我是爱你的,我为了你困在妖域内,困在那个小小的罐子里。”暮山连伸着手,妄图去牵她。
“为了长生,你还真是能忍,我都挑明了还能面不改色。”阿云神情讥诮,忽而问他,“那夜妖市是真的有灯会吗?”
暮山连眼看还有机会,试探上前一步:“真的有,阿云,我发誓不骗你,那夜是人界上元节,满城灯火。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我知道怎么离开妖域。”
一言一语间,众人哪里还能不知起因经过,李宥宜本对当初没能带阿云一起走心有愧疚,知晓这样的事情,后悔方才没能让他生不如死,又后怕阿云会因那个妖咒再次受伤。
周仰熙本意是帮阿云取得妖力,却是为暮山连做了嫁衣。
“上元灯会,原来是人界的上元节。”阿云低声呢喃,她终在书中见过了,“好歹见过一盏灯…”
“对,阿云。”暮山连听见她的话,诱哄道,“我只是不想死,我若死了,谁来陪着你?谁给你带那盏灯回来?”
阿云想了又想,艰涩说:“不过是一盏灯,你就想让我死。”
暮山连眼底闪过心虚,见她油盐不进,转问:“阿云,你不爱我了吗?”
“人族有言,百年修得同船渡,暮山连,你我相伴两百年,你挣扎着渡过无渡之水时,可有想过我?”
不等他回答,阿云接着说:“我怎会不爱你,可我也想活着出去看一眼。”
“宥宜,请你再杀他一回吧,这一次,他不会再醒来了,你可以放心回家。”
李宥宜早已做好准备,只等阿云下定决心,周仰熙拦住她的动作,道:“你灵力尚未恢复,与晋师兄在后头看着,我来解决他。”
暮山连先前被宋寻熙溜了好几圈,妖力不足,见这群人真要杀他,又笑又怕:“暮云连,你忘了吗?是我赐予你新的名字,是我让你能多活这么多年,你要背弃我吗?!”
阿云云淡风轻:“我不是暮云连。”
“我一直都是阿云,从来都是。”
“我们有同生同死咒,只要你活着,我也能活!”暮山连放弃花言巧语,露出底下真实的恶妖面孔,癫狂大笑起来。
“我并不打算让你用妖咒。”
同生同死咒不可解,唯有一方身死,另一方在其复生之前死亡,方可破。暮山连捏准了她不敢死的心,诓骗她许多年。
“你不是最怕死了吗?阿云,你为了活下去受了这么多苦,不可能放弃的。”
阿云默然一瞬,不知想起什么,淡淡点头:“你说得对。”她仰脸看向禁制之外的地方,“罐子太小了,小到我这两百年都忘了,我曾经也能飞。”
她又掉下泪来,仿佛回到那夜在妖市的河流上,“暮山连,你自由了。”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那只海东青。”她至今都不知道,海东青是暮山连偶有一日跑出妖域,在一个说书摊前听到的,记下那些描述,是因他心生妒忌。
灯蛾怎敢自比那样的神鸟。
李宥宜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脚步一转跑回去,喊道:“阿云,长寂山术法众多,不过是个改过的妖咒,一定有其他解法的,你跟我出去,我们一起想办法。”
才跑动两步,她眼前忽现重影,是阿云给她下了术法,她身子一软倒向一旁,周仰熙奔过去接住她。
暮山连卡住时机,与周仰熙同时动作,飞身去抓阿云,触及她的衣摆,反被身后的宋寻熙一箭穿心。
他瞪大眼睛,注视着冷眼旁观的阿云,眼看着她持着当初他送出的那柄短刀,在他未咽气前割断了自己的生路。
“暮云连,我们说好了,要长长久久纠缠下去…”
阿云笑着:“夫君,你先去死吧,轮回路上可要等着我。”我会永远缠着你,让你也尝尝,同生共死只有死的滋味。
周仰熙怀抱着李宥宜,只能亲眼看着阿云赴死,这是她所愿,他们介入是被迫,就不该再扰乱阿云为自己选的路。
意识抽离前,阿云心想,李宥宜为她弹过一曲,她也看过了书画,暮山连借由她的命,其实也算她亲眼见过那些烟火,不算遗憾。
李宥宜暴露妖身,是为守护,暮山连以妖身欺骗她,是为了置她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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