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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醒 ...

  •   怀梦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昏睡,总而言之是迷迷糊糊的,但时间长了她才发觉这一次和往常昏睡过去的感觉实在是不大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她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疼痛,她就像是一粒不起眼的灰尘,漫无目的地飘着,不知道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这种彻底的寂静比剧烈的疼痛更让人绝望。

      有时候她会想起一些琐碎的片段,譬如雨滴落在叶片上那一瞬间的清凉,夜风摇动草茎时轻微的啸响,还有谁好像是在叫她的名字。那个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她拼了命地想回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后来,那些碎片慢慢拼成了画面。

      她开始做梦,梦里什么都有,有九重天那终年不散的云海,也有桃源洞叮咚作响的溪水,还有灌江口那座庙,看起来又威严,又冷清。那庙中有个人,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他总是坐在堂前,反反复复地讲笑话。

      怀梦便想多梦见他几次,虽然那些笑话确实是不好笑,但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虚无之中,总归是有了点声响,热闹。

      他讲了好多好多的笑话,一个接着一个的,怀梦就这么听着,觉得时间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这天,他忽然不讲了,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是柔柔的:“你还不醒吗?”

      她没有回答。

      “我等你很久了。”

      她想说“别等啦,划不来的”,可是只有嘴皮子轻轻动了几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对方显然是一个字也没听见。

      那人又说了一句“不急的”,然后就消失了。

      那些画面也顺势如烟云般散了,她便再次陷入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就在怀梦快要习惯这种虚无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自己曾经为了飞升是那样努力,在那些无人问津的年月里,她日晒雨淋、不眠不休地修了几千年。她还想吃蟠桃、攒修为,就盼着能早点飞到九重天上去。她还记得自己是一株小草,草的天性就是要向上生长的,长到能够到太阳,长到能开出花来。

      可现在她死了,她到底是开不了花了。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她还没开过花呢,一下子就亏了几千年,这算什么事嘛。

      “我不甘心。”这个念头就这样闯入了怀梦的脑海之中。

      于是她开始用力,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是知道自己不想就这样消失,只能很用力地打开自己的身体,就像小时候用力把根扎进土里一样。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很近,就像是贴着耳边——

      “阿梦。”

      她听出来了。

      这是真君的声音,他给她讲过许多笑话,虽然都不是那么好笑,但她记得这个声音。

      虽然他在讲笑话的时候总是板着一张冷脸,不动声色,但他唯独在唤她“阿梦”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好想再听他讲一次笑话。

      就算再冷一点也没关系。

      她顺着这个念头往上爬,像草芽刚刚从泥土里钻出来。是很疼的,但她不敢松一口气,只好用力再用力,循着那道微弱的光源,拼命去抓。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熟悉又温暖的力量将她包裹住,轻轻托着她,像是有人在万丈深渊的边上朝她伸出手,轻声唤她过来。

      她便不假思索地将双手递了过去。

      *

      与此同时,灌江口,二郎神庙。

      炎玉台上那株蜷缩的蒲草已经静静地躺了七天。

      颜色比之前更黯淡了些,叶片仍是蜷缩着,像是被猛火烤过。

      二郎神日日不停地将仙力渡过去,却像是在往一个无底洞里倒水,就连一个涟漪都翻不起来。

      哮天犬在门口站着,不敢进去。

      “真君,”他轻声说,“你已经七天没睡了,再这样下去……”

      “出去。”二郎神头也不抬。

      哮天犬欲言又止,终是长叹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并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廊下,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低声说了一句:“华山那边,梅山兄弟来过了,三娘娘的情况暂时稳住了。”

      过了片刻,屋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好”。

      二郎神低着头,双眼之中布满了细碎的血丝,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株蒲草。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嘶哑,像是很久都没说过话:“从前有只螃蟹。”

      “螃蟹出门,撞到了一条泥鳅。泥鳅问它是不是瞎,螃蟹说,不是啊,我是螃蟹啊。”

      讲完后,他自嘲似的牵了牵嘴角。

      没有笑声,也没有白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想起以前讲笑话的时候,她身上的须子叶子都会抖,她说那是因为笑话太冷,冻的。

      现在她倒是不抖了,安静得让人不太习惯。

      他闭上眼,将微微发颤的掌心覆在蒲草上方,仙力从指尖渗出来,细细的,像金色的丝线,将她包裹。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时候停下来,否则她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

      第十天的时候,二郎神知道自己的仙力快要见底了。

      哮天犬也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把凉了的吃食端走,再换上新的茶水和饭菜,一进一出,显得整间屋子更安静了。

      而那蒲草的叶片却更浅了,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二郎神知道她正在一点点消散,兴许是她不想回来。

      “阿梦,”他垂下眼帘,轻声问道,“你还不醒吗?”

      没有回应。

      “我等你很久了。”

      夜里的冷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晃。直到那截蜡烛燃尽了,烛泪乱七八糟地凝在烛台上。

      他沉默了许久,才像是妥协一般,闷闷地说:“不急的。”

      声音很轻,好像是说给她听的,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

      到了第十五天,二郎神的天眼开始看不清了。

      额上那道竖痕的银光黯淡下去,像是蒙了一层灰。他看东西开始有重影,近处的案几,远处的水塘,都是模模糊糊的。

      二郎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知道仙元已耗至极限,没有多少仙力可以再渡给她了。

      他不再试图催动仙力,只是轻轻握住那株蒲草,用指尖拢着那片蜷缩的叶子,像是这样就能让她知道,他还在等她。

      就在这时,他的掌心之中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触感。

      很轻,像风吹过,轻到他以为是错觉。

      过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那片叶子。草叶还是蜷缩的,但他却看得清清楚楚,有一片叶子,缓缓地卷动了一下。

      他的指尖也随之开始颤抖,眼底涌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狂喜。

      “阿梦?!”

      她最外面的那片叶子,像是在回应一般,又一次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愣在那里。

      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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