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5章 一锅白粥
齐晓晓 ...
-
齐晓晓在411待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她做了以下事情:翻了我的背包、评价了顾凉的电脑屏幕保护程序("这个人怎么用默认屏保啊")、试穿了裴朔挂在床头的运动外套(袖子长出一截,她自己在镜子前转了圈)、然后被林珩床头的照片吸引——"这是谁?好帅——"
"话剧社的合照。他本人更帅。"我说。
"本人?"
"就,你刚评价屏保那个人对面那个床位。"
她扭头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圆。
"你住这儿?跟他们四个?"
"对。"
"天啊,她开始笑。一开始是憋着,后来憋不住了,整个身体靠在床梯上抖。
"你笑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她擦了一下眼角,"你住的可能是全校最值得嫉妒的违规宿舍。"
"我没有选择。"
"所以才更值得嫉妒啊。"她把脸盆和水壶放在我桌上,"东西给你放这儿了。明天上课见。对了——明天第一节课是文学概论,方教授。别迟到,方教授点名的方式是瞪你一眼,然后说'这位同学,你知不知道你来晚了',很恐怖的。"
她说完就走了。
走之前站在门口冲我挥了下手:"加油!"
门关上了。
房间又安静了。
我在顶铺上坐了一会儿。齐晓晓的声音还留在房间里,像某种残留的化学物质——活跃、明亮、无法忽视。她是一个活在正常世界里的人。她的宿舍在荷花苑,她对面的室友是同班同学,她的选课表上每一门都是和女生一起去上。
我有点嫉妒她。
但我不知道我在嫉妒什么,是她的正常,还是她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自己住在这里。
晚上十一点。
四个人都回来了。
沈晏照常看书。顾凉照常写代码。林珩照常在刷手机。裴朔照常在拉伸。
各做各的事。没人跟我说话。
我也习惯了。一整天下来,我学会了一件事:当你住在不欢迎你的地方,最好的策略就是尽量不存在。
但是——肚子饿了。
很饿。
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块面包——报到日食堂排队的队伍拐了三个弯,我排了二十分钟,前面还有三十个人,我放弃了。
现在肠子在腹腔里蠕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抗议声。
我翻身。
再翻身。
不行,这种饿不是能熬过去的。它是有形状的,像一块石头搁在胃里,不是疼,是压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箱子最底层。
我带了一个电饭锅。
我妈塞的。她说:"你们宿舍能不能做饭我不知道,但万一食堂不好吃,你至少要能煮个粥。"
我妈永远是对的。
我轻手轻脚爬下床。
把箱子拖到卫生间门口,那里有一个插座。打开箱子,从最底层翻出电饭锅。一包真空包装的大米。一个插线板。
接水。淘米。插电。
电饭锅的红灯亮了。
我开始等。
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室里显得异常清晰。然后,米香出来了。
那个味道没法描述。
不是外卖的香,不是食堂的香。是一种原始的、温吞的、能让所有人类基因里的记忆被唤醒的香。米在沸水里慢慢胀开,淀粉溶于水,变成浑浊的白汤。
第一个有反应的是裴朔。
他正在做拉伸。做到一半,鼻子动了动,是真动了,像狗一样。
"什么东西这么香?"
他的声音穿过房间,带着运动员对碳水的本能渴望。
顾凉从屏幕后面抬起头:"谁他妈十一点做饭."
然后他看到了我。
蹲在卫生间门口,守着一口正在咕嘟的电饭锅。
"哦。是你。"
语气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感。好像我出现在这里的第一天,他就预见到会有这么一刻。
林珩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
他看着我——准确地说,看着我的锅。
"有没有我的一碗?"
他的笑容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被一锅白粥逗笑了。
我没说话。
我把电饭锅端到房间正中间的桌上。
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五个碗。
五个。
我带的。我妈塞的,她说"万一有客人"。我妈不是预见性,她是过度准备综合症。但此刻我感谢她。
我盛了五碗。
白粥。什么都没有——没有咸菜、没有榨菜、没有腐乳。就是白粥。
裴朔第一个走过来。拿起一碗,吹了两口,喝了一大口。
"烫。"
但他没放下碗。
顾凉也过来了。他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看了我一眼。"你还真是。"他没说完。拿起碗,喝了。
林珩从上铺轻巧地跳下来。端着碗靠在床梯上,一边喝一边看窗外。"今天月亮挺圆的。"他说。
我看了看。其实月亮不圆,是弯的。
但我没纠正他。
只有沈晏没动。
他还在看书。
阅读灯的白光打在他的手上和书页上。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本保持打开状态的书。
粥的热气在房间里飘。
过了一会儿,沈晏放下了书。
站起来。
走过来。
他没看我。拿起桌上最后一碗粥。
然后回到桌子前。
坐下。
喝了一口。
没说话。
窗外开始下雨。
雨不大,是那种南方的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勺子碰碗沿,嘴唇碰到温热的米汤,还有咽下去时喉咙轻微的咕噜。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裴朔的床铺。碗端在手里,热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进掌心。
裴朔蹲在我左前方。顾凉靠在窗台边。林珩坐在门边的矮凳上。沈晏在他自己桌前的椅子上。
五个人。五个位置。一种没有商量好的分布。
外面的雨渐渐大了。
我把最后一口粥喝掉。
碗底温温热。
我想,这大概是今天最好的时刻了。
洗碗的时候,我站在走廊的洗手台前。水龙头的水很小,冲了好久才洗干净五个碗。洗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走廊上有人走过来。
顾凉。
他没去厕所,也没去打水。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看着走廊尽头。
"所以。"
他开口,停顿。
"你有电饭锅是吧。"
这不是问句。
"嗯。"
"那你以后。"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调整措辞,"能不能顺便做点别的?"
我关上水龙头。碗摞在一起。
"那你买菜。"
沉默三秒。
"……行。"
他就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回了寝室。
我抱着五个碗站在走廊上。
雨还在下。
我忽然觉得。今晚的白粥,好像不止是在填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