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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5章 丁阿姨的条子 我第二次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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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次去丁阿姨的值班室。
手里攥着那张粉色条子。
对,就是那张。临时住宿条。丁阿姨偷偷塞给我的。苏落,女,汉语言文学大一——暂住文成楼,特殊原因。
什么特殊原因?丁阿姨没说。我也不想问。
但我知道,这张条子不该留在我手里。
传出去的话,丁阿姨会有麻烦。收留一个女生在男生宿舍住了一个多月——这种事搁哪个学校都够喝一壶的。
我站在值班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敲门。
"进。"
丁阿姨坐在里面。毛线在她手里翻飞,织的是件墨绿色的毛衣,袖子才织了一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事?"
我把条子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还我干嘛?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我怕给你添麻烦。"
丁阿姨手没停。
"我在这个楼二十年了,麻烦还少吗?"她扯了一下线团,毛线球在桌上滚了半圈。"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我愣了一下。
二十年。
丁阿姨在文成楼当了二十年宿管。
我试着想象二十年的值班室——二十年的签到表,二十年的毛线团,二十年的"晚上别太晚回来"和"外卖自己下来拿"。
想象不出来。
二十年太长了。长到一个人可以把一栋楼的每一块瓷砖、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半夜翻窗的路线都刻进骨头里。
丁阿姨抬起头,看着我。
"坐。"
我坐下。
她继续织毛衣。针走得很快,不用看。我盯着那两根银色的针,一根进,一根出,墨绿色的线一圈一圈地绕上去。有节奏,有规律,像一首不会停的歌。
"你说你是系统错误分配过来的。"丁阿姨忽然开口。
"嗯。"
"什么系统,错了一个多月都没人改。"
她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接。
"那个——你那个姓裴的同学,"她换了个话头,"昨天在楼下喊了什么?我在屋里听见了,没听清。"
我耳朵有点热。
"他说。"
"说什么?"
"他说我是他们411的人。"
丁阿姨的针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挺好。"
两个字。不多不少。
我忽然问了一句一直想问的话。
"你一开始不是反对吗?"
丁阿姨的手停了。
我第一次见她手停。那两根针悬在半空,墨绿色的毛线垂下来,像凝固的瀑布。
"一开始是怕出事。"
她说得很慢。
"后来发现——"她看了我一眼,"出事的是那几个小子。"
我瞪大了眼。
"他们怎么出事了?"
"那个姓裴的,以前晚上不查寝不回来,现在九点半就上楼。姓顾的,嘴损得要命,以前连我都怼,现在见了我居然会打招呼。姓林的,话剧社排练完老带夜宵回来,以前带一人份,现在带五人份。"
她又开始织了。
"姓沈的最有意思。"
"他怎么了?"
"他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话。最近有天在楼下碰到我搬东西。"
"帮你搬了?"
丁阿姨笑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走了。"
"……这算有意思?"
"算。"她把毛线扯过来,"对他来说,能看一眼就是打招呼了。"
我笑了。
沈晏打招呼的方式。看一眼。行。这很沈晏。
丁阿姨把织了一半的毛衣翻了个面。
"你比他们懂事多了。一个女孩子,住男生宿舍,从没给我添过麻烦。热水器坏了也不说,自己拿盆接冷水洗头——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有点愣。
"您怎么知道?"
"我是宿管。"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抬头,"这栋楼发生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怎么接。
丁阿姨继续说:"你每天晚上几点回来、周六上午去不去图书馆、外卖都点什么——"她掰着手指头,忽然停住了。"算了,说多了像跟踪狂。"
"已经很像了。"
她乐了。
笑了两声。然后又收住了。丁阿姨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挤到一起,看起来有点像橘子的褶皱。
橘子。
我想到了阿橘。沈晏桌子上那盆橘子树。
"条子收好。"
丁阿姨把那张粉色纸片推回来。
"过期了再给你续一张。"
她把"续一张"说得像"续杯"。
好像这玩意是大杯奶茶。
我看着那张纸。粉色的,边角有点皱,上面是丁阿姨歪歪扭扭的字。不太好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谢谢。"
丁阿姨没回。
她低着头,针又走了起来。
墨绿色的毛线,银色的针。有节奏,有规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落。"
我回头。
丁阿姨没抬头。
"以后热水器坏了就直接说。别自己拿盆接冷水。"
"……好。"
我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站了三秒钟。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方块。
我把那条子折好,放进口袋。
粉色的纸片在口袋里很轻。
但好像比来的时候重了一点。
上楼。
文成楼四楼。
楼梯是老式的水泥楼梯,踩上去有回音。我上到三楼半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倚在楼梯口。
顾凉。
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双手插兜,靠在扶手上,脸上的表情像在说"等你好久了"。
我停下。
"辅导员那边——我已经处理了。"
我愣住。
辅导员。学校层面的。苏落的档案,苏落的宿舍分配,苏落到底该住哪栋楼——这些事从第一天起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你怎么处理的?"
顾凉笑了一下。
他没回答。
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有点像他说"你猜"时候的表情,又有点像他说"解决了"时候的表情。但更多像——算了,我形容不来。
顾凉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每件事都在他掌握之中。
包括我不知道的事。
"走啊,"他转身往楼上走,"愣着干嘛?"
我跟上去。
想问。
他的背影在前面,一步一步上台阶。不算高,但肩膀很宽。计算机学院那种常年对着电脑的人,居然有这种肩宽,不太科学。
"你不是想知道吗?"
他没回头。
我加快两步。
"想知道。"
"那你就想着吧。"
他推开了411的门。
里面的光涌出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告诉我。
我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那张粉色的条子。
口袋外面是无解的问题。
辅导员怎么摆平的?顾凉说了什么?花了什么代价?
我不知道。
但此刻站在411门口,我忽然觉得——不重要了。
不知道也没关系。
有些事,他们想让我知道的,会告诉我。
不想让我知道的——我想知道也没用。
这就是411。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