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光棠影》温时叙

2、 一碗无姜热汤 凌薇登门恰

　　车子驶离新区科技高楼，沿途的银蓝色数据流全息广告牌渐渐消失，道路两旁换成低矮老旧的居民小楼，巷口挂满晾晒的布艺布料，路边摆着盆栽花草，暖融融的日光铺满街巷，和星环办公室的冷白截然相反。

　　凌薇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机械表。江屿提前联系过苏棠，对方只勉强应允他们上门短谈半小时，语气疏离，没有半分期待。

　　“凌总，苏棠的工作室在三楼，没有电梯。”江屿停稳车子，打开车门。

　　爬楼梯时，楼道墙面上贴着手绘花卉涂鸦，空气中飘着布料染料与淡淡海棠花香。三楼木门虚掩，里面传来铅笔在画纸上沙沙摩擦的轻响。

　　江屿轻轻叩门。
　　门内的声响停顿片刻，一道温和柔软的女声传来：“请进。”

　　推门而入的瞬间，凌薇下意识顿住脚步。

　　不大的房间塞满暖意，墙面贴满大大小小的光影手绘稿，木桌上散落颜料、针线、布艺半成品，窗边花架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海棠，暖黄复古台灯斜斜支在画板旁，整间屋子没有一处冰冷电子设备，处处都是人为打磨出来的细腻痕迹。

　　苏棠刚放下炭笔，浅栗色卷发垂在肩头，身上套着宽松米白色棉麻长裙，指尖沾着浅粉颜料，眼角那颗淡褐色泪痣在暖光下格外柔和。她抬眼看向来客，目光先落在一身利落黑西装、气场凛冽的凌薇身上，没有惊讶，只有淡淡的防备。

　　“星环科技的人？”苏棠走到桌边，随手将海棠花盆往自己身侧挪了挪，“我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不承接量产商业项目。”

　　凌薇走到铺满手绘稿的长桌前，垂眼扫过纸上层层叠叠的手工光影设计，线条细腻，连窗帘布料褶皱、黄昏窗边落霞都刻画得淋漓尽致。她开门见山，语气依旧是职场谈判的平直腔调：“星境人居项目预算充足，可以给你独立美学板块全权创作权，只需要你的设计适配批量落地，适当删减繁复手工工序。”

　　这话像是戳中了苏棠紧绷的底线，她轻轻蹙眉，伸手按住桌上一张布艺装置草图：“删减手工，等同于毁掉设计的灵魂。AI可以复制外形，可每一块布料的缝制、每一处光影调试都是我亲手试出来的，流水线简化之后，作品只会变得和市面上千篇一律的模板一样。”

　　“规模化才能让更多人拥有有质感的居住空间，固守手工，只会局限小众。”凌薇逻辑清晰地反驳。

　　苏棠抱起窗边的海棠，花瓣蹭过她的发梢，声音温和却异常坚定：“批量复制出来的美感没有温度，就像温室速生海棠，永远比不上慢慢浇灌长大的花。我们理念不合，合作不必再谈，二位请回吧。”

　　一番对话不欢而散，江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几次想打圆场，都被苏棠委婉挡回。凌薇眼底覆上一层冷意，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可刚走到门口，苏棠猛地捂住嘴，轻轻咳嗽两声，脸色泛起苍白，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凌薇脚步顿住，回头看去，才发现苏棠眼下泛着浓重青黑，鼻尖泛红，分明是重感冒。

　　“你生病了？”

　　苏棠勉强笑了笑：“小事，熬夜赶图纸着凉而已，不耽误二位离开。”话虽如此，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江屿低声对凌薇提议：“凌总，她现在状态太差，咱们改天再来吧。”

　　凌薇沉默片刻。方才争执时心里生出的不悦，在看见苏棠单薄带病的模样后淡去大半。她看了眼空荡荡的冰箱角落，淡淡开口：“楼下有家生鲜店，江屿，去买些食材。”

　　不等苏棠推辞，凌薇径直走进狭小厨房。

　　苏棠本想阻拦，浑身酸软无力，只能坐在沙发上休息，听着隔壁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杂乱声响，心里诧异不已——这位高高在上的科技总裁，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居然打算亲自下厨。

　　没过多久，凌薇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走出来，瓷碗里飘着几片泛黄姜丝，热气裹挟姜的辛辣气味扑面而来。

　　苏棠鼻尖一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抗拒。

　　凌薇没察觉她的异样，将粥放在茶几上：“趁热喝，驱寒。”

　　苏棠看着碗里清晰可见的姜片，为难地抿了抿唇，不忍辜负对方一番好意，只能勉强拿起勺子，避开姜片小口吞咽，辛辣的姜味呛得她喉咙发紧，却全程没有多说一句。

　　凌薇坐在对面沙发，无意间瞥见茶几角落堆叠的旧文件，封皮泛黄，上面印着别家大型设计公司logo。她随手拿起翻看几页，里面全是苏棠早年的原创方案，末尾附着维权失败的回执，还有大量AI复刻后的量产成品图。

　　心口骤然一沉。

　　原来她这般抵触大企业、抵触流水线，不是无端执拗，是曾经真心付出的心血被人偷走、肆意篡改量产，连公道都讨不回来。

　　“当年维权，没人帮你？”凌薇指尖抚过纸上被划花的设计线条，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

　　苏棠闻言，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轻声道：“资本话语权太重，单凭我一个小设计师，根本争不过。从那以后我就打定主意，不跟大企业合作。”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暖灯静静笼罩两人，先前针锋相对的对立感消散一空，只剩下淡淡的唏嘘。

　　凌薇看着苏棠强忍着姜味、勉强喝粥的模样，后知后觉捕捉到她方才躲闪姜片的小动作，心里记下这个不起眼的小习惯。

　　“合作的事，我不逼你立刻答复。”凌薇站起身，将那份旧设计档案整齐叠好放回原位，“等你身体痊愈，我们可以再好好聊一次。”

　　江屿恰好买完东西折返，两人不再久留，轻声道别离开工作室。

　　车内，江屿看着凌薇若有所思的侧脸，试探开口：“凌总，要不还是换其他设计师？苏棠对我们防备心太重了。”

　　凌薇望着窗外小巷里那片暖黄灯光，脑海里反复浮现苏棠抱着海棠、强忍姜味的模样，低声开口：“不用等其他人，我还会再来。”

　　而工作室里，苏棠端起那碗剩下的粥，一点点挑出所有姜片丢进垃圾桶，她望着凌薇离去的方向，心绪纷乱，桌上那盆海棠，花瓣轻轻落了一瓣在手绘稿上。凌薇那句改天再谈的邀约，让她心底生出难以言说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