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溪》段楼生

28、第 28 章 向地心

　　五分钟的休整短暂得如同错觉。

　　幸存者们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撕碎的衣物、用尽的能量匣、甚至是从扭曲金属上掰下来的条状物——简单固定了自己的伤口，或制作成简陋的担架抬着重伤员。他们脸上混杂着麻木、恐惧，以及一丝被江河和闻溪点燃的、微弱的决绝。

　　付瑶和几个状态稍好的人将搜集到的物资集中起来：几把能量近乎耗尽的脉冲步枪，少量能量匣和口粮，还有从敌人尸体上找到的两枚破片手雷。资源匮乏得令人绝望。

　　陆屿的“暗影”机甲用高周波刃清理着通风井入口处的碎石和扭曲金属，发出刺耳的噪音。那通风井直径约三米，井壁是粗糙的人工开凿痕迹，布满了暗色的苔藓和冷凝水，向下望去，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漆黑，仿佛直通地狱。一股阴冷、带着陈腐铁锈味的风从下方倒灌上来，让人不寒而栗。

　　“我先下。”江河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他拒绝了旁人递过来的绳索，将一把能量所剩无几的脉冲步枪背在身后，双手抓住井壁凸起的岩石，试了试承重，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向下攀爬。他的动作因肋部的伤痛而略显滞涩，但依旧稳定。他必须确认下方的安全。

　　“游骑兵”受损严重，无法进入狭窄的井道，闻溪只能离开驾驶舱。失去机甲的保护，她显得更加单薄，左肩的伤口和之前的冲击让她脚步虚浮。付瑶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我没事。”闻溪轻声说，目光却紧紧跟随着下方那个逐渐被黑暗吞没的身影。

　　几分钟后，江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暂时安全，可以下来。注意，井壁湿滑，有十五米左右深度，底部是人工通道。”

　　队伍开始依次下降。伤员被用绳索小心翼翼地下放，能行动的人则学着江河的样子攀爬而下。付瑶和陆屿负责断后。

　　当最后一个人踏上井底潮湿冰冷的地面时，一种与上方硫磺灼热截然不同的、阴森刺骨的寒意包裹了所有人。这里是一条更加古老、似乎已被废弃多年的矿道，拱形的顶部滴落着水珠，脚下是积水的坑洼。空气污浊，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缓慢腐烂的气息。

　　“暗影”机甲无法下来，陆屿只能将其设定为自动防御模式，留守在通风井上方，作为最后的屏障和可能的接应。他本人则带着机甲上的便携传感器和部分武器，跟随队伍进入了这未知的深渊。

　　“游骑兵”的损失让队伍失去了最强大的火力支撑，只剩下陆屿携带的一把□□和几把能量匮乏的步兵武器。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江河打头，凭借着过人的夜视能力和对危险的直觉，在黑暗中摸索前行。闻溪紧跟在他身后，付瑶和陆屿护着伤员走在中间，江山和其他几人断后。

　　矿道曲折蜿蜒，岔路众多，如同迷宫。他们只能凭着感觉和江河的判断，选择一条似乎是向下倾斜的主干道前行。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脚步声、滴水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更添几分诡异。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不是人造光源，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生物荧光，来自附着在岩壁上的一大片奇异苔藓。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他们看清了周围的景象——矿道在这里变得开阔，两侧出现了许多废弃的矿坑和简陋的居住痕迹，甚至还有一些锈蚀的采矿设备和散落在地的、早已风化成白骨的矿工遗骸！

　　这里似乎是一个被遗忘的地下矿工聚居地。

　　“看那里！”一个眼尖的学员指着矿坑深处。

　　在那里，堆放着一些板条箱，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箱体看起来相对完整。

　　众人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靠近。打开箱子，里面竟然是早已过期的、但密封完好的军用压缩饼干和罐头！还有几箱虽然型号老旧，但能量充盈的通用能量匣！甚至在一个单独的、带有危险标识的箱子里，找到了几捆老式的、但威力不容小觑的化学能炸药！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是……是以前帝国勘探队留下的储备吗？”有人猜测道。

　　没人知道答案，但此刻，这些物资就是救命稻草。他们迅速补充了食物和能量，将那几捆炸药小心地收好。

　　希望，似乎又增加了一分。

　　然而，就在他们稍微放松警惕的时候——

　　“嘶嘶……”

　　一种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从矿坑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不同于虫族尖锐的嘶鸣，也不同于人类的脚步声，这声音更加粘稠，更加……令人不适。

　　所有人都瞬间绷紧了神经，举起了武器。

　　江河将闻溪拉到自己身后，目光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幽蓝的苔藓光芒下，一片巨大的、如同石油般粘稠的阴影，正从矿坑深处缓缓“流淌”出来！那阴影所过之处，连岩石都仿佛被腐蚀，发出“滋滋”的轻响。

　　随着它的靠近，众人才看清，那根本不是阴影，而是由无数只拳头大小、覆盖着油亮黑色甲壳、形态类似潮虫与蜈蚣混合体的生物组成的庞大虫潮！它们彼此挤压、蠕动着前进，复眼闪烁着贪婪的红光，口器开合，发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是腐蚀虫！快退！”陆屿认出了这种危险的虫族单位，它们个体弱小，但数量庞大，分泌的酸液能迅速腐蚀金属和血肉！

　　虫潮如同黑色的洪水，向他们汹涌扑来！

　　“开枪！”江河大吼，手中的脉冲步枪喷射出最后的能量，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腐蚀虫打成碎片，绿色的酸液四溅，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其他人也纷纷开火，能量束在黑暗中交织，不断有腐蚀虫被消灭。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打死一片，立刻有更多的涌上来！而且它们似乎能沿着墙壁和顶棚爬行，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后退！找狭窄的通道防守！”江河一边射击，一边指挥队伍向后撤退。

　　混乱中，几只腐蚀虫从顶棚掉落，直接掉进了伤员中间！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酸液接触到皮肤，立刻冒起白烟，发出可怕的腐蚀声！

　　“救人！”付瑶眼睛都红了，不顾危险地冲过去，用枪托砸碎那些腐蚀虫，但更多的虫子涌了上来！

　　眼看队伍就要被虫潮吞没——

　　“用这个！”江山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装备包里掏出了一捆刚刚找到的化学能炸药，“哥！接着！”

　　江河瞬间明白了弟弟的意图！他一把接过炸药，快速设置好引信，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虫潮最密集的方向猛地投掷过去！

　　“趴下！”

　　所有人迅速卧倒！

　　“轰——！！！”

　　剧烈的爆炸在狭窄的矿坑中响起！冲击波和火焰瞬间吞噬了大片的腐蚀虫，灼热的气浪夹杂着虫子的残肢和酸液四处飞溅！

　　爆炸暂时阻挡了虫潮的攻势，但也震得顶棚碎石簌簌落下。

　　“快走！这边！”陆屿发现了一条相对狭窄、似乎通往更深处的支道，大声喊道。

　　幸存者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条支道。江河和付瑶断后，用所剩不多的能量射击着试图重新涌上来的零星腐蚀虫。

　　就在江河即将退入支道的那一刻——

　　矿坑深处，那粘稠的“阴影”中，突然射出一道速度快得惊人的、如同标枪般的黑影！那是一只体型远超同类、甲壳呈现出暗金色的腐蚀虫母体！它瞄准的，正是背对着它、即将进入支道的江河！

　　“江河！小心后面！”闻溪的惊呼声撕裂了空气！

　　江河猛地回头，那支散发着刺鼻酸腐气的“酸液标枪”已经近在眼前！他根本来不及闪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猛地从支道口扑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撞开！

　　是闻溪！

　　“噗嗤——！”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那支致命的酸液标枪，精准地命中了闻溪的后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江河眼睁睁地看着闻溪在他面前软倒，看着她后背的作战服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皮肤和肌肉在可怕的“滋滋”声中变得焦黑、溃烂……看着她脸上那抹推开他时未来得及褪去的决绝，以及……一丝仿佛解脱般的、温柔的歉意。

　　“闻溪——！！！”

　　江河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整个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崩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正在不断扩大的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