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溪》段楼生

26、第 26 章 伤痕之路

　　金属栈道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混杂着幸存者们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获救的喜悦早已被新一轮的恐惧和求生的艰难冲刷殆尽。队伍像一条受伤的蠕虫，在昏暗、灼热、充满硫磺恶臭的通道里缓慢而挣扎地向上攀爬。

　　江河走在队伍的最后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肋部的灼伤随着动作不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与灰尘混合，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紧握着步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但枪口始终稳定地指向后方，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追兵。

　　他的目光越过蹒跚前行的人群，落在最前方那台深灰色的“游骑兵”机甲上。机甲的外壳布满了能量武器灼烧的凹痕和刮擦印记，左臂的复合盾牌边缘甚至有些微的熔融迹象，行走时关节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显然在刚才的战斗中受损不轻。但它依旧稳健地开辟着道路，如同坚实的移动壁垒。

　　闻溪……她还好吗？长时间的神经链接和高强度战斗，对她的精神和体力都是巨大的消耗。还有她肩上的伤……

　　一种尖锐的担忧刺穿着江河的心脏，比肋部的伤口更让他难受。

　　“哥……你没事吧？”江山从“游骑兵”开启的舱门探出头，担忧地看着下方脸色苍白的江河。他负责用机甲的传感器监控后方，同时也时刻关注着哥哥的状况。

　　“管好你自己。”江河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地呵斥道，但紧绷的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跟在“游骑兵”侧后方的付瑶，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她不再需要机甲的掩护，而是主动搀扶着一个腿部受伤的女生，偶尔还用简洁的指令帮助稳定有些混乱的队伍。她脸上沾着血污和烟尘，眼神却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坚韧。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河，看到他肋侧的焦黑和苍白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搀扶的女生手臂架得更稳了一些。

　　陆屿驾驶的“暗影”机甲断后，墨绿色的机体如同沉默的幽灵，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栈道结构最稳固的位置，尽量减少声响。他的□□架在机甲臂膀的武器挂架上，随时准备应对来自后方的袭击。频道里只有他偶尔报出的传感器读数，冷静得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突围只是一场模拟训练。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中的硫磺味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湿气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这意味着他们正在接近地表。

　　希望，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丝微光，激励着疲惫不堪的人们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栈道顶端，看到那个通风扇叶出口时——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从“游骑兵”和“暗影”的驾驶舱内同时响起！比之前在基地内部听到的更加尖锐，更加急促！

　　“检测到大规模能量聚集！上方！是舰炮级别的能量反应！”江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在通讯频道里尖利地响起！

　　几乎同时，整个地下结构开始剧烈震动！顶棚的碎石和灰尘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散开！找掩体！”江河的嘶吼声压过了警报和震动声！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即将发生什么！那是来自轨道或者地面重型武器的锁定！

　　“游骑兵”和“暗影”几乎本能地做出了反应！闻溪操控着“游骑兵”猛地向栈道一侧较为坚固的岩壁靠拢，同时将复合盾牌最大限度地展开，试图为下方的人群提供遮蔽！陆屿的“暗影”则迅速后撤，寻找反向的支撑点，肩部武器抬起，试图进行徒劳的反锁定干扰！

　　但一切都太晚了！

　　一道粗壮得令人绝望的、炽白中带着毁灭气息的能量光柱，如同神罚之剑，穿透了层层岩体，精准无比地轰击在栈道顶端、通风口附近的位置！

　　“轰隆隆——！！！”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和震动席卷了一切！仿佛整个星球都在这一击下哀嚎！

　　栈道在能量光柱的边缘擦过处瞬间汽化！恐怖的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海啸，沿着狭窄的通道向下疯狂肆虐！

　　“游骑兵”首当其冲！尽管闻溪已经将盾牌性能和引擎动力输出推到极限，那毁灭性的能量余波依旧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机甲上！

　　“砰——！！”

　　巨大的撞击声让整个驾驶舱都在嗡鸣！闻溪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头盔重重磕在控制台上，眼前一阵发黑。神经链接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整个精神都被狠狠撕扯了一下！

　　“警告！左侧躯体结构完整性严重受损！动力输出下降40%！盾牌过载损毁！”刺耳的机械警报声在舱内回荡。

　　“闻溪姐！”江山在后座惊恐地大叫。

　　“我……没事……”闻溪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死死握住操纵杆，试图稳住失控下坠的机体。透过弥漫的烟尘和闪烁的警告红光，她看到“游骑兵”的左臂和左侧肩部装甲已经不翼而飞，裸露出的线路和液压管冒着电火花和青烟，机体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倾斜。

　　而在下方，冲击波席卷而过的地方，一片狼藉。

　　几个躲闪不及的学员瞬间被能量余波吞没，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更多的人被掀飞，撞在岩壁上，筋断骨折，发出痛苦的哀嚎。栈道大面积坍塌，断裂的金属扭曲着坠入下方的黑暗深渊。

　　江河在冲击波袭来的瞬间，只来得及将一个吓呆的学员扑倒在地，用身体死死护住。灼热的气浪和飞溅的碎石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的后背，本就受伤的肋部传来钻心的疼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世界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视线模糊，只能听到一片混乱的哭喊和爆炸的余韵。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烟尘，第一眼就望向那台受损的“游骑兵”。看到它虽然残破却依旧屹立，看到舱门依旧紧闭，他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下一点，随即又被更深的愤怒和无力感吞噬。

　　他们……他们竟然动用了舰炮！为了消灭他们这些“漏网之鱼”，不惜毁掉整个地下结构！

　　“咳咳……”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肋部的剧痛和內腑的震荡而再次跌坐在地。

　　“江河！”付瑶的声音传来，她同样狼狈，脸上多了几道血痕，但她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扶住了他。

　　“清点人数……照顾伤员……”江河咬着牙，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但他依旧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下达指令。

　　陆屿的“暗影”机甲因为位置靠后，受损相对较轻，此刻正用机体挡住不断落下的碎石，为幸存者撑起一小片相对安全的空间。频道里传来他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压抑怒火的声音：

　　“轨道打击。我们被锁定了。这里不再安全，必须立刻离开。”

　　离开？往哪里离开？前路被毁，后路是敌人的基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所有人淹没。

　　江河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台残破的“游骑兵”，投向驾驶舱里那个他拼尽一切也想守护的人。

　　他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