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溪》段楼生

16、第 16 章 幽蓝寂静

　　指尖的触碰只持续了瞬息。

　　像蜻蜓点过湖面，涟漪还未荡开，便已分离。

　　江河猛地收回手，仿佛被那细腻皮肤下传来的温度灼伤。他霍然起身，背对着闻溪，肩胛骨在作战服下绷出僵硬的线条。地下空间幽蓝的微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影，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狼狈。

　　“我……我去检查一下周围。”他的声音干涩，甚至没敢再看闻溪一眼，便快步走向干涸水池的另一侧，身影没入更深的阴影里。

　　闻溪怔怔地坐在那里，脸颊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带着粗粝感的余韵。那感觉并不舒服，甚至有些刺痛，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波纹。她看着他几乎是逃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羞涩，有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陆屿靠在墙边，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他推了推眼镜，幽蓝的光在他镜片上滑过一道冷芒。他没说话，只是从自己的生存包里拿出一块高能量压缩口粮，默默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闻溪。

　　“补充体力。”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谢。”闻溪接过，小口地啃了起来。压缩口粮味道寡淡，如同嚼蜡，但她知道这是必要的能量补充。

　　地下空间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远处隐约的水滴声，以及……一种无声的、在三人之间流淌的尴尬与张力。

　　江河在远处阴影里站了许久，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了几口带着霉味的冰冷空气，开始真正审视这个临时的避难所。穹顶很高，结构看起来还算稳固。除了他们进来的管道，似乎只有水池对面那条通道是出口。他仔细检查了地面和墙壁，没有发现近期虫族活动的痕迹。

　　安全，暂时。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无所适从。他不敢回去面对闻溪，不敢看她那双仿佛能看穿他一切伪装的清澈眼睛。

　　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苍白的脸，她依赖地靠在他怀里的重量，她仰头看他时眼中那抹动人的微光，还有指尖那转瞬即逝的、丝绸般的触感……

　　“砰！”他一拳砸在身旁锈蚀的管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瞬间红肿起来。物理的疼痛稍微压制了心底那团混乱灼热的火焰。

　　他到底在做什么？在这样朝不保夕的绝境里，他竟还有心思想这些……这些不该有的妄念。

　　闻溪吃完了口粮，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她看向远处阴影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不明白江河那未宣之于口的情感，也不是感受不到自己内心悄然发生的变化。只是……眼下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她将目光转向陆屿，低声问：“外面情况怎么样了？你有办法联系上指挥部吗？”

　　陆屿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手腕上同样毫无信号的战术屏：“干扰源很强，而且不像是自然现象。虫族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正常。”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我怀疑，考核系统可能被入侵了，或者……帝国高层出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闻溪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连陆屿都这么说，那情况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陆屿言简意赅，“他的状态需要恢复。”他目光示意了一下远处的江河，又瞥了一眼闻溪肩上的伤，“你也一样。贸然出去，只是送死。”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通道深处，隐约传来了一些异响。

　　不是虫族的嘶鸣，也不是人类的脚步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由远及近。

　　三人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

　　江河立刻从阴影中冲出，回到闻溪身边，将她护在身后，步枪对准了声音传来的通道方向。陆屿也迅速移动位置，寻找有利的射击点。

　　“是什么？”闻溪压低声音问道，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江河背后的作战服布料。

　　江河没有回答，只是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摩擦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电子杂音。

　　终于，在幽蓝色的苔藓光芒下，一个轮廓从通道的阴影中缓缓“挪”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污秽的学院作战服，一条腿似乎受了重伤，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腹部，指缝间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液。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只能依靠着墙壁，一点点地向前挪动。

　　当他看到水池对面的江河三人时，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了一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是李铭！”闻溪认出了那个人，是他们同年级的一个学员，平时性格有些内向，但机甲理论成绩很好。

　　江河和陆屿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上前。在“炼狱”，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救……救我……”李铭终于挤出微弱的求救声，他伸出那只沾满血污的手，向着他们的方向，“后面……有……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通道深处猛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紧接着，一道黑影快如闪电般从黑暗中扑出，直取李铭的后心！

　　那是一只他们从未见过的虫族单位！体型比镰刀虫稍小，但更加纤细灵活，覆盖着暗紫色的甲壳，前肢如同两把锋利的钻头，尾部则是一根闪烁着幽光的毒刺！

　　“小心！”江河大喝一声，几乎本能地扣动扳机！

　　脉冲能量束呼啸而出，却因为距离和角度的关系，只擦着那只虫族的甲壳飞过，激起一溜火花！

　　虫族的钻头前肢，已经触及李铭的后背！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砰！”

　　陆屿的□□响了！一道精准的能量束击中了虫族尾部毒刺的根部，将其打得偏向一旁，毒刺擦着李铭的肋骨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李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倒在地。

　　而那只暗紫色的虫族，受此一击，发出愤怒的嘶鸣，立刻放弃了重伤的李铭，复眼锁定了攻击它的陆屿，身体低伏，如同鬼魅般冲了过来！它的速度极快，在幽蓝的光线下几乎化作一道紫色的残影！

　　“它的目标是陆屿！”闻溪急声道。

　　江河毫不犹豫，一个箭步上前，挡在陆屿和虫族之间，步枪连续射击，试图阻挡它的冲势！

　　然而这只虫族异常狡猾，利用周围废弃的管道和设备作为掩体，身形飘忽不定，迅速拉近距离！

　　眼看那闪烁着寒光的钻头前肢就要刺到江河面前——

　　“江河！”闻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千钧一发之际，江河猛地侧身，险险避开钻头，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格挡，而是精准地抓住了虫族那只被陆屿击伤、动作稍显迟滞的尾部！

　　虫族发出刺耳的嘶鸣，奋力挣扎！

　　江河闷哼一声，手臂肌肉贲起，凭借着惊人的力量和意志，死死攥住那滑腻而冰冷的尾部，将它整个身体抡了起来，狠狠砸向旁边一根粗大的金属管道！

　　“哐！！！”

　　巨大的撞击声回荡在整个地下空间！

　　暗紫色的甲壳碎裂，绿色的浆液四溅。虫族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江河松开手，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左手被虫族尾部的倒刺划破，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你没事吧？”闻溪立刻冲到他身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紧张地检查着他的手。

　　“没事。”江河甩了甩手上的血，目光却投向不远处倒在地上的李铭。

　　陆屿已经先一步赶到李铭身边，蹲下身检查。

　　片刻后，他抬起头，对着江河和闻溪，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腹部贯穿伤，失血过多，毒素可能已经扩散……没救了。”

　　李铭躺在地上，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望着穹顶那些幽蓝色的苔藓，嘴唇翕动，发出最后几个模糊的音节：

　　“信号……塔……被……控制……小心……内……”

　　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头歪向一边，瞳孔彻底失去了焦距。

　　地下空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水滴落下发出的、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敲响丧钟。

　　幽蓝的微光笼罩着少年的尸体，也笼罩着三个幸存者凝重而冰冷的脸庞。

　　李铭临死前未尽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这场灾难，远非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