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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漾发奋考女官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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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贾宫女从何尚宫那里抱回来一摞纸,沉甸甸的,用麻绳捆了两道,搁在桌上时砰的一声闷响。
张无漾正坐在灯下背《论语》,被那声响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娘把麻绳解开,一沓一沓地码开,纸页泛着旧黄,有些边角已经卷了,墨迹洇开来,边缘洇成模糊的毛边。
“历年女官考核的卷子。”娘说,“何尚宫那里攒了十年的,还有几份科举的考题,是往年礼部放出来的旧题,尚宫局抄录了一份存档,我一起借来了。”
张无漾搁下书凑过来,随手翻开最上面那一沓。
第一页上写着“景宁二年女官选拔·经义卷”,她往下看,题目只有四行字,可她盯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团雾。
“《大学》云‘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试论‘明德’与‘治术’之先后。”她小声念出来,顿了顿,“这个……是什么意思?”
娘没有答她,只是把底下几沓也摊开。
第二沓是“实务卷”,上面写着“掖庭支用钱粮账目三则,请逐一核校,指出其中纰漏之处并拟更正之策”。
第三沓是“策论卷”,题目是“论宫禁之内,节用与养廉孰重”。
再底下是几份科举考题,头一份就是“子曰‘学而优则仕’,试申其义”。
张无漾把那一摞卷子来回翻了两遍,越翻眉头皱得越紧,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把卷子搁回桌上,人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娘,”她小声地说,“怎么还有科举的考题?我是考女官,又不是考进士。”
娘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那些卷子一沓一沓理整齐。
她拿起那份“论宫禁之内节用与养廉孰重”的策论题看了看,又放下:“你以为呢?女官考上了可就是九品官了,虽说只是内官,可也是朝廷命官,有品级有俸禄有印绶,进出有仪仗,逢年过节有朝贺。女官选拔可不比科举取士容易,甚至名额更少,每科只取三到五人。”
张无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把那份经义卷重新拿起来,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这句话她背过,朱熹的注她也读过,可题目问的是“明德”与“治术”的先后,她从来没想过这两样东西还能分出先后。
娘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几本旧书,是她从前在尚仪局带出来的《礼记正义》和《大学衍义》,书页已经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
她把书搁在张无漾面前,又去灶上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两碗,一碗搁在张无漾手边,一碗自己端着。
“慢慢看。”娘说,“离你十五岁还有一年多,来得及。”
张无漾默默地拿起那份经义卷,又拿起《礼记正义》,翻到“大学”那一章,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看。
灯花噼啪跳,她的眼睛有些发酸,伸手揉了揉,继续看。
娘在她对面坐下来,也拿起一份卷子。
是那份科举考题,“学而优则仕”那道策论。
她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蹙着。
过了一会儿,张无漾从书页里抬起头来,看见娘正拿着笔,在一张草纸上写着什么。
她凑过去看了看,是半篇破题,字迹有些生涩。
“娘,”张无漾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娘把笔搁下来,笑了一笑。“我也看看。”她说,“年头太久了,好多东西都忘了。当年我也考过女官。”
只是可惜,幼时家境不好,开蒙太晚,她十六岁才堪堪摸到学问的门槛,日后虽然多有学习,可终究,琐事太多,收养了张无漾之后,她便很久不再钻研学问了。
娘把那张草纸翻了个面,不让她看,可张无漾还是瞥见了上面一行字,写着“学以致用,非为禄位”,后面便没写下去了,大约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娘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绣了二十年的花,缝了二十年的衣裳,替无数贵人揉过肩颈、调理过汤水。
可那双手也曾握过笔,在青砖地上写过字。
“我开蒙太晚,家里穷,读书是偷偷学的。等认够字、读通几本书的时候,已经过了可以参加考核的年纪了。女官考核限十五岁到十八岁,我十七岁那年才把《女诫》背全,连经义的题目都看不懂。”
她笑了一下,生活本就是碗苦涩的茶。
她何尝不羡慕当年考中的好友何尚宫呢?
她们地位悬殊太大,已经很多年无言了。
她总觉得自己不适合豁达的人,面对何尚宫总是自卑的,随着何尚宫的高升,她越发的不去找她,她能看得到她眼里的愁苦。
不是总说,地位高者,众人趋之若鹜。
可她却离她越来越远。
“后来也就不想了。能在掖庭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也是一条路。”
张无漾伸出手去,把娘搁在桌上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
娘的手是温的,指腹上全是细细的茧,摸起来沙沙的。
“娘,”她说,“我一定会考中的。”
“我要当女状元,我要敲锣打鼓,我要向所以人宣告,娘很厉害,非常厉害。”
娘被她逗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傻囡囡啊。”
第二天一早张无漾醒来的时候,却看见娘已经坐在桌边了。
桌上摊着那份“掖庭支用钱粮账目”的实务卷,娘面前搁着一把算盘,手指正在算盘珠子上拨来拨去,嘀嘀嗒嗒地响。
张无漾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披着衣裳走到桌边。
“娘,你什么时候起的?”
娘头也没抬。“五更。”她说,“这账目里有一处不对劲,你看这里,炭例钱是按人头算的,可底下附的支用数却比人头数多出三成,这里头要么是多报了人,要么是炭价被人抬了。”
张无漾凑过去看,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她看得眼晕。
“娘,”张无漾忽然说,“你会打算盘?”
娘终于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做宫女的最要紧的就是算得清账。娘年轻的时候在尚宫局记过两年账目,打算盘是那时学的。不过到底不是正经读书人出身,算得慢,算完还要对两遍才放心。”
她把算盘往张无漾面前推了推。“你也学一学。女官考核的实务卷里,账目是必考的。”
张无漾看着那把旧算盘,珠子被磨得滑溜溜的,边框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她伸手拨了一下,珠子嘀嗒一声撞在一起。
做母亲的以身做示范,张无漾便越发的勤劳。
那天起,掖庭直庐的灯便一直亮到很晚。
一张不大的桌子,娘占了东半边,张无漾占了西半边。
东半边摊着实务卷和算盘,西半边摊着经义卷和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注疏。
两个人各自埋头看着,偶尔抬头问一句——“娘,这个‘明德’到底是性还是心?”
“囡囡,你帮娘看看这笔账,我怎么算都对不上。”
答完了又各自低下头去。
青杏来串门,看见这副光景,愣在门口半天没进来。
“你们娘俩这是要考状元呢?”她问。
张无漾从书页里抬起头来,顶着一头因为挠头而散乱下来的碎发,冲她笑了一笑:“等我考上了女官,便将你调来我身边,一起高升。”
青杏翻了个白眼走了,临走把门轻轻带上,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夜渐渐深了。
娘起身又去灶上续了一壶热水,倒了两碗,
她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那份策论卷,又看了一遍题目,然后重新拿起笔,在草纸上慢慢地写。
张无漾从书页里偷偷抬起眼睛,看见娘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
灯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她已经三十六岁了。
她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写完了又拿笔涂掉,在边上重新写过。
“娘,”张无漾轻声说,“你写的什么?”
娘没有抬头。“破题。”
“破的哪一道?”
“‘学而优则仕’。”
张无漾凑过去看,草纸上写着两行字,涂掉了三四处,最后保留的那一行是:“学以致用,非为禄位;仕以行道,岂在功名。”
“娘,”张无漾说,“你写得好。”
娘笑了一下,把草纸翻过去。
“瞎写的。”她说,可嘴角微微翘着。
张无漾把身子缩回去,重新捧起那本《大学衍义》。
她翻到自己折了角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那段朱熹的注上,慢慢地读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