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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筑巢     海 ...

  •   海棠花已落尽,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

      张无漾仰着头,在掖庭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发现了一个被风吹歪的鸟巢。

      三枚淡青色的鸟蛋安静地卧在巢中,可鸟巢的一角已经松脱,摇摇欲坠,小鸟的娘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她踮起脚尖看了半晌,转身便去找了青杏。

      青杏正躺在廊下打盹,被她拽起来时还迷迷糊糊的。

      “做什么呀,我正梦见吃八宝鸭子呢……”

      “帮我去搬梯子。”张无漾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后院那棵槐树上的鸟巢要掉了,里头有蛋。”

      青杏揉着眼睛跟她去了。

      两个人吭哧吭哧地从库房角落搬来一架竹梯,青杏扶着,张无漾爬上去。

      她小心地把松脱的枝桠用细麻绳绑紧,又把脱落的干草一点一点塞回原处。

      三枚鸟蛋被她轻轻拢在手心里暖了一暖,才放回去。

      “你说它娘还回不回来?”青杏仰着头问。

      “会的。”张无漾轻抚着鸟蛋,垂下眼眸说,“娘不会丢下孩子的。”

      就在这时,一个严厉的声音从她们身后响起:“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张无漾回头,看见一位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宫女站在几步开外。

      那人生的端正秀美,眉宇肃穆,正是太后身边最得脸的掌事宫女云献。

      云献走到树下,仰头看着竹梯上的张无漾,眉头紧紧蹙起。

      “你是什么人?哪个局子的?好大的胆子,竟敢爬这么高,摔下来可怎么得了?若是冲撞了哪一位贵人……”

      张无漾从梯子上慢慢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盈盈地望着云献。

      “献姐姐,我是精舍的宫女张无漾,上天有好生之德呀。”

      她指了指树上的鸟巢:“您瞧,小鸟的娘好些天没回来了,巢也歪了,再不修一修,里头的蛋怕是要摔碎。那可是三条性命呢。”

      青杏也跟着拱起手来,学着张无漾的样子:“献姐姐,我们也知道错了,不该私自搬梯子,可实在是看那小鸟可怜……”

      云献站在树下,一动不动。

      她仰头看了看那个修补过的鸟巢,又低头看了看张无漾沾满草屑和泥土的裙角,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青砖地上的树,直到张无漾和青杏把竹梯搬回库房,把地上的碎草收拾干净,才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看了张无漾一眼。

      云献叹了一口气,望着张无漾。

      不过是一个天真的姑娘,被蒙在鼓里。

      晚间,张无漾坐在灯下抄经。

      她和青杏有十卷《太上感应篇》的抄写任务,她一口气抄了六卷,手腕发酸,青杏在旁边替她研墨,也打着哈欠。

      眼看着张无漾快要写完,青杏赶紧溜了,她酷爱睡觉与吃饭,一顿不吃,或晚睡些时辰便要抓狂。

      等张无漾把最后一笔写完,搁下笔,吹熄了灯,蹑手蹑脚地溜出直庐。

      仰天台上的阿鹤已经等了她许久了。

      他坐在台沿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手里拿着一根柳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青砖缝里的野草。

      见她来了,他回过头来,眼睛在星光底下很亮。

      “你怎么才来?”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抄经呢。”张无漾在他身边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是白天偷偷藏的两块枣泥酥,递了一块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还温的。”

      “我焐在怀里的。”她自己也咬了一口,靠在台沿的矮墙上,仰头看天。

      今夜星子不多,几片薄云遮住了大半边天穹,只留几颗最亮的在云缝里眨着眼睛。

      “阿鹤。”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给小鸟修了个巢。”

      “后院槐树上的小鸟。鸟巢歪了,里头有三枚蛋,小鸟的娘好些天没回来了。我和青杏搬了梯子去修,被云献姐姐逮了个正着。”她笑了一声,“她说我胆子太大,若是摔下来可怎么得了。”

      “你胆子是很大。”他说,“小时候就敢骑在我身上打我。”

      “那你还记着?”她瞪他,“都多少年了。”

      “你可是第一个敢这么打我的人。”他把手里的柳枝折成一小截一小截的。

      夜风从高台上掠过,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他往她身侧挪了挪,替她挡住了风口。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无漾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阿鹤,你有想过娶媳妇吗?”

      他手里的柳枝断了一截。

      “我得听我娘的,她太厉害了,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以后若是嫁不了人,我便给你做娘子吧。咱们做对食,我娘说了,对食也是正经夫妻,在宫里也能有个照应。”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星光底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绞着,一切碎了,又重新聚拢起来。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一下,“你知道什么是对食吗?”

      “知道啊。”她说,掰着手指数,“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灶台一口锅。我买菜你烧火,我洗衣你扫地。逢年过节还能一起领赏钱,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

      她顿了顿,又说:“就像娘养了我一样,往后我养你,也给你送终。”

      她说完便觉得自己说得不大妥当,赶紧补了一句:“当然你是内侍,你比我大,说不定是你养我。反正,反正就是这个意思。青杏也找了一个,御膳房的,特别厉害,不到十六岁就做了管事。白白嫩嫩的,对青杏也好得很。”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低下头抠着石砖缝里的一小片青苔。

      “我不想嫁到外头去。娘给我相看的那个监生,我连见都没见过,不知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脾气好不好,爱不爱笑。万一他不喜欢我怎么办?万一他嫌弃我只会抄经不会管家怎么办?万一家里的婆婆难相处怎么办?”

      她抬起头来看着阿鹤,眼睛里映着稀薄的星光:“可你不一样。你是阿鹤,你是我在宫里最好的朋友。我不用在你面前装模作样,你见过我打哈欠的样子,也见过我吃鱼吃得满嘴油的样子。若是我非要在宫里找一个人搭伙过日子,那个人就应该是你。”

      阿鹤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把一片薄云吹过来,遮住了仅有的几颗星子,整个高台都暗了下去。

      然后他伸出手来,轻轻落在她头顶上。

      “小雀。”他说,声音低低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你知不知道,有些话不能随便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要算数。”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说话算数。”

      他收回手去,望着远方宫城起伏的轮廓线。

      那些层层叠叠的殿宇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剪影,太液池的水光在远处一闪一闪的。

      “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那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记得。”她说,“阿鹤,我说话算数的。”

      后来张无漾回到掖庭直庐,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方素白的帕子,角上的竹叶被她翻来覆去地摩挲,已经起了毛边。

      她想起今天云献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的样子。

      平日里最是端庄最是严肃的掌事宫女,其实她也低低的笑了一声。

      大约她也觉得,给小鸟修巢,是一件好的事吧。

      张无漾把帕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回到了仰天台上,风从高台上掠过,阿鹤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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