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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魔障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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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福如从司药局的后门出来,绕过尚食局的柴房,贴着慈元宫西墙根底下那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长廊,一路往北走。
沿途经过三处角门,每一处的守夜内侍都在打盹,她脚步轻得像猫,贴着墙根滑过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冰湖边的亭子在冬夜里孤零零地立着,四面的竹帘已经放了下来,里头只点了一盏小灯。
灯火昏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光线透过竹帘的缝隙漏出来,在地上落了几道细长的格子。
沈福如在亭子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她垂着手,对着帘子里那道清瘦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
"官家。"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竹帘吹得微微晃动。
他站在那里,面朝着冰湖的方向,玄青色的袍子在夜风里贴着身子,越发显得清瘦。
沈福如不敢抬头看,盯着他袍角上沾的一片枯草叶,大约是来的路上从哪里蹭上的,也没人替他拂掉。
"太后那边,近日因为皇陵守陵人李妃的病,多有关注。"她压着声音说,"李妃病重,太医去了两拨,都说不大好。太后连着三日都召了尚药局的人去问话。"
他偏过头来,侧脸被灯火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下巴的线条利得像刀裁的。
"李妃?"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她是个不得宠的妃子,不过是当年因为犯了错才被罚去守皇陵的。母后为什么会对她多有关注?"
沈福如低着头,沉默了一息。
"回官家,此事……属下尚未查明。只隐约听说,李妃入宫之前在民间曾育有一子,那孩子后来不知所踪。太后近日寻了当年经手的人来问,具体问了什么,属下还未打听到。"
风又吹过来一阵,亭子里那盏小灯晃了两晃,火苗在灯罩里扑闪了一下,几乎要灭了。
帘后的人沉默着,沈福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应答,又补了一句:"待属下再探。"
"好。"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沈福如又行了一礼,直起身来,往后退了三步,才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暗紫色的袍角在长廊拐角处一闪,便融进了夜色里。
亭子里只剩阿鹤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灯火从他的背后照过去,把影子长长地投在亭子另一侧的竹帘上。
他把那盏小灯端起来,吹熄了。
四周便彻底暗了下来,只剩冰湖的水面还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把亭子的轮廓隐约地勾出来。
他走出亭子,沿着长廊往回走。
雪开始落了。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片,飘到他肩头上,还没来得及化便被风卷走了。
后来越下越密,大片大片的,落在他玄青色的袍子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他走得不快,鞋底落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跟在他身后的老内侍冯如阳撑着一把油纸伞赶上来,想把伞举过他头顶,他却摆了摆手。
"不用。"他说。
冯如阳便收了伞,退后半步,跟在他侧后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长廊里,雪从廊檐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上。
走了一段路,冯如阳忽然开了口。
"官家,老奴斗胆说一句。太后娘娘到底是您的生身母亲,天底下哪有做娘的不疼儿子的。如今她老人家管着前朝的事,也是怕官家年轻,压不住那些老狐狸。等再过几年,官家根基稳了,她自然会让权的。百年之后,这天下终究是官家的。"
阿鹤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往前走,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捻着左手手腕上那根红绳,一圈一圈地慢慢捻着。
如意结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绳结里那颗淡青色的玉珠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温,贴在皮肤上,一点一点地暖着。
冯如阳见他没应声,便也不再说了,只默默地跟着。
雪越下越大了。
阿鹤走着走着,忽然在长廊拐角处停了下来。
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来揉了揉太阳穴。
连日来的疲累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脑子里嗡嗡地响着。
他一直在伪装,通情达意的官家,体贴臣下的官家,关于自己的什么都不在乎,为国朝娶后。
真是可笑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腕上那根红绳上,落在那颗淡青色的玉珠上。
他想小雀了。
想她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便有些压不住。
他想起她踮起脚尖亲他脸颊的那一下,嘴唇温热地贴上来,像一片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
想起她仰着脸说"我养你"时那种理直气壮的样子,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胖麻雀。
想起她趴在窗台上看雪,鼻尖冻得通红,她肯定会转过头来冲他笑,说"阿鹤你快来看,雪把院子都下白了"。
她是他的小雀,他是她的阿鹤。
他在心里这些场景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觉得胸口那一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些。
他把红绳从袖子里拢好,直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仰天台底下的时候,他停了停。
仰天台的台阶在雪夜里黑黢黢的,石缝里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有些滑。
他扶着栏杆一阶一阶地往上爬,冯如阳在底下张了张嘴想拦,到底没敢出声,只巴巴地仰头望着,看着那个玄青色的身影越爬越高,最后消失在台顶的夜色里。
台顶上风很大。
阿鹤在台沿上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外面。
雪落在他肩上、发上、眼睫上。
他仰起头来看天。
今夜云层太厚,星子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一颗也看不见。
只有天穹深处隐约透着一层暗沉沉的灰蓝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带着小雀爬上来,指着满天的星星教她认。
他说那颗是织女星,那颗是北斗。
她坐在他身边,两只手死死抓着石砖,明明怕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来。
他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被风吹散了,散在漫天的大雪里。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念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大约是一句祈愿,祈愿他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他能够堂堂正正地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他是谁。
快到他可以把那件绣了一半的凤袍亲手披在她肩上,然后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妻子。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水珠,又顺着脸颊滑下来,凉丝丝的。
他坐在那里,在漫天大雪里坐了很久。
掖庭的另一头,张无漾正裹着那件娘缝的厚棉袄,缩着脖子往慈元宫西边的偏殿走。
雪落在她的伞面上,沙沙地响着,声音很轻。
她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发觉门虚掩着,透出来的光比平日暗了许多。
她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些说不清的腥气,直冲鼻端。
殿里比平日乱了许多。
大姑姑躺在床上,一条腿用夹板固定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睁着眼望着帐顶,眼珠一动不动。
小姑姑蜷在床尾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被扯破的外袍,头发散乱着,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一旁的太医正在收拾药箱,见了张无漾进来,弯腰行了一礼。
"张姑娘。"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张太妃的伤已经处理过了,腿骨接上了,只是受了些风寒,需要静养。小张太妃她……"
他顿了顿,目光往角落里那位缩着的人影上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小张太妃的情形,下官医术浅薄,只怕……不太寻常。"
张无漾走到床边,伸手握住大姑姑的手。
大姑姑的手指冰凉,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回握住她。
"姑姑,"张无漾凑近了轻声说,"我来了。"
大姑姑的眼珠动了动,慢慢偏过头来看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来。
张无漾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见她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你小姑姑……夜里……忽然咬自己……"
张无漾的脊背一僵。
她慢慢直起身来,偏过头去看床尾那个蜷缩的身影。
小姑姑的袖口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已经被蹭得发黑了。
她仔细看了看,那痕迹从袖口一直延伸到前襟,是一大块,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又干透了。
张无漾松开大姑姑的手,站起身来,朝床尾走过去。
小姑姑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床尾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兽。
"姑姑。"张无漾在她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是我。漾漾。"
小姑姑的肩膀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脸比张无漾记忆中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着。
她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顺着下巴一直淌到脖颈上,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漾漾……"
张无漾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她的脸颊。
小姑姑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把那只血肉模糊的胳膊藏到了背后。
"别看。"她说,声音细细的,"别看。姑姑不好看。"
张无漾的手停在半空中,缩回来。
她站起身来,转过身,看向那位正垂手立在一旁的太医。
"太医,"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可语调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的,"小姑姑的病,到底是什么缘故?"
太医犹豫了一下,拱了拱手,压低声音说:"张太妃的伤,不过是外伤,喝几副汤药将养着便能好。可小张太妃的病……下官行医多年,只在外出时遇到过一例相似的。那是一位乡绅家的夫人,平素看着与常人无异,可一旦受了些刺激,或是遇上了什么事,便会发作。发作起来,自己伤自己,咬得胳膊上全是血口子,旁人拦都拦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下官后来打听到,那位夫人的母亲也是这样的,祖母也是这样的。好像……像是家族里代代传下来的一种病症,每一代女子里总有那么一两个,遇到些关口,便会显出病来。"
"生孩子之后,或是受了些打击,便犯了。平日里看不出来,可一旦犯了,便是一次比一次重。"
张无漾站在那里,手心一点一点地变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来自己有一回因为抄经抄错了一个字,气得把整张纸撕得粉碎,又是不爽,将纸烧了才好。
有一回青杏打翻了她的墨,她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拿起砚台朝着青杏的脑袋砸去。
她想过,如过阿鹤真的瞒了她什么天大的事情,她就杀了他,再好好的为他哭上一场。
天人交战。
她把念头压了下去。
可她记得得那种想要毁掉什么东西的冲动从胸口涌上来,几乎要填满了她。
她站在那里,重重的东西沉沉地压着她的肺腑。
"太医,"她开口,声音很轻,"这个病……会传下去吗?"
太医沉默了一会儿。
"下官……也说不好。可下官行医时遇到的那一例,确是代代相传的。几位女儿里总有一位会犯,或轻或重,或早或晚。像是……一个诅咒。"
她慢慢地转过身,走回大姑姑的床边,重新坐下。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着,簌簌地落在瓦檐上,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上。
雪光映在窗纸上,把整间偏殿照得朦朦胧胧的,白花花的,冷冰冰的。
张无漾坐在那里,握着大姑姑的手。
她不要变成那样。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大姑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才慢慢地松开手,站起身来。
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的时候,风雪扑面而来。
她把棉袄裹紧了些,低下头,钻进漫天大雪里,一步一步地往掖庭的方向走。
雪落在她的肩头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顶着一肩的白,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