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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海棠吻,摧心咒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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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鹤变了很多。
从前他虽然话不算多,但至少脸上有笑,温温柔柔的,像春风吹拂湖面,将她吹皱了。
张无漾觉得,他们之间话少了很多。
如今他来了也只是坐在蒲团上,听她念完一篇《中庸》,然后点点头说"对了",便起身要走。
张无漾拉着他的袖口不撒手:"你怎么了?"
他垂下眼来看她,目光落在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上,顿了两息,然后轻轻抽回去。
"没事。"他说,"最近事多。"
张无漾则说:“那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她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看过他了。
近来他总是来去匆匆,每次坐下不到一盏茶就要走,话也少得可怜。
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言简意赅的,像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内侍拿捏着分寸在同小宫女说话。
可方才她看见他低头时,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露出来,瘦得颈骨一节一节地凸着。
他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竹青色襕衫,领口系得规规整整的,可大约是近来瘦得太快,领子松了一圈,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得有些过分的脖颈。
张无漾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目光落在他领口上。
她伸出手去,手指捏住他领口两侧的衣襟。
她的手指很轻,指腹贴着他的脖颈两侧,把松垮的领子往中间拢了拢,又把系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道,将系带打了个规整的蝴蝶结。
整理完之后,又用指背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捋了一道,把方才弄出的褶皱抚平。
然后她收回手去,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了一遍。
"好了。"她说,"这下就齐整了。"
阿鹤还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木胎泥塑。
她退后半步之后,他脖颈上那一片被她手指碰过的皮肤开始微微泛红,先是领口两侧,然后慢慢往上蔓延,一路烧到耳尖,耳朵尖红得像熟透了的虾子。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你不用——"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张无漾忽然踮起了脚尖。
她踮脚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他的肩头,借了那一点力把自己往上送了几分。
阿鹤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他的下颌上,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脸颊。
很轻的一个吻,就像海棠花瓣落在水面,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爱极,爱极。
不过眨眼的工夫,她就已经落了回去,双脚重新踩实在地面上。
退后半步,背着手,仰着脸看他。
她的脸也微微泛着红,耳尖也红,可她偏要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来。
她把下巴一抬,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声音清清楚楚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且等我考中女官,我就带你去找我娘。我们三个人一起过日子,往后我养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带着骄傲和笃定,还有理直气壮。
她攥在身后的两只手其实正在微微发抖,指甲掐着手心,掐出了浅浅的月牙印。
阿鹤还站在原处。
他整个人像是被那一口亲化了一样。
那张瘦得棱角分明的脸从颧骨到耳根到整张脸都烧成了绯红色。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
"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小雀,你不能这样。"
张无漾歪着头看他,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不满的小雀。
"为什么我不能这样?"她问,语调上扬,带着质问的意味,"你且细细道来,我要听个一二。"
他张了张嘴。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在她亮晶晶的目光底下溃不成军。
那些在垂拱殿里对着满朝文武侃侃而谈的辩才,那些驳了礼部侍郎、堵了御史台的机锋,在这双眼睛面前一个字都使不出来。
他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小雀,你……你不知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往前逼了一步。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供桌的桌沿,桌上一卷经书被震得滑落下来,"啪"的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他弯下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啦哗啦地响。
他直起身来,不敢看她。
他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挤过去,步子又急又乱,带起一阵风。
他走到精舍侧门那里的时候停了一瞬,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着。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沿着那条小径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他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太液池边的角门,一直跑到一座僻静的假山后面才停下来。
他扶着假山上粗糙的石头,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心在胸腔里撞得很厉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又重又急,小雀这个坏蛋拿了一把小锤子在他的心间敲打。
他抬起手来,手指贴上自己的脸颊,就是她方才亲过的那一小片皮肤。
他把手贴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小雀。"他对着那根红绳说,声音低低的,满带笑意。
然后又叫了一声。
"小雀。"
那张因为消瘦而显得有些冷峻的面容上,浮起了一层柔软,冰面上忽然破开了一汪春水。
他靠在假山上,仰起头来看天。
天很高很蓝,几片薄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他抬起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在手掌底下越来越深,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雀……"
他第三次叫这个名字,声音闷在掌心里,含含糊糊的,像在偷笑。
他想他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精舍里面,张无漾一屁股坐回了蒲团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耳朵尖烧得通红通红。
"我方才做了什么……"她闷在膝盖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我怎么就……怎么就……"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微微抖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头扎进翅膀里的胖麻雀。
青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你做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她清了清嗓子,正了正神色,目光却忽闪着飘向门外。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补了一句,"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张无漾低下头去,手指在蒲团边缘一下一下地划着。
嘴角的笑始终没有消下去,眼睫低垂。
"我知道了,我就是喜欢他。"
“他是我的。”
“我们就该在一起。”
官家近来像换了一个人。
他在垂拱殿里一坐就是大半日,老内侍换了两拨茶,他面前那摞折子才下去一小半。
他看折子的速度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嚼,遇到拿不准的地方还要翻出前朝的旧档来对照。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呈上来的奏章被他打了回去,批注比折子本身还长,字字都是掐着《礼记》和《太祖实录》的原文在驳,偏偏挑不出错。
"官家何时起,竟通晓这些了?"礼部侍郎私下里与同僚嘀咕了一句。
没人答得上。
他在垂拱殿里只留一个老内侍伺候,旁人一概不许近身。
有回一个送茶的小宫女脚步重了些,官家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出去",那声音太冷太厉,小宫女腿一软跪在地上,连茶盘带茶盏摔了个稀碎。
太后听闻后只说了三个字:"随他去。"
阿鹤也来越来越消瘦了。
他原本就生得清瘦,如今更是颧骨微微突出,下巴尖成一把裁纸的小刀。
那件青灰色的襕衫穿在身上空旷了许多,腰带收了两回,还是松松垮垮的。
张无漾摸到他手腕的时候吓了一跳,骨头硌着她的掌心。
从前那种温热的触感没了,只剩一把干柴。
他不怎么笑了。
也不再去仰天台。
有一回傍晚,张无漾一个人爬上台顶,在暮色里坐了很久,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才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
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坐啊。"她拍了拍身边的石砖。
他摇了摇头。
"我……站一会儿就走。"
她回过头去看他。
被削下去的血肉填进了眼睛里,他的眼底亮得有些骇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一把柴,一把火添进去。
将什么都烧尽了。
"阿鹤,"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晚风还轻,"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没有回答。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宽大的袍子吹得鼓起来,那张脸在风里白得像纸。
"小雀,"他说,声音很低,"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不会怪我?"
她歪着头想了很久。
"那要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很重要的事呢?"
"有多重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比仰天台上的星星还重要。"
她没有立刻答话。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回远处的宫城轮廓线上,夜色沉沉地压着那些殿宇的顶,只有太液池的水面还泛着一线模糊的银光。
"我会生气的,"她说,"因为你不信我。你信不过我。"
“如果你这样做的话,我就不会喜欢你了。”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风推了一把。
他转过身,快步走下了仰天台。
脚步声在石阶上急促地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她一个人坐在台沿上,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翻出枕头底下那方素白的帕子,角上的竹叶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针脚了。
她又从手腕上褪下那根红绳,红绳上那颗淡青色的玉珠在月光底下温温润润的。
她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她对着珠子说。
珠子没有回答她。
与此同时,垂拱殿偏殿深处,一道暗门无声地旋开又合上。
阿鹤走进去,没有点灯。
月光从一扇极小的天窗漏进来,落在屋子正中央那座衣架上,一件金红色的凤袍正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凤袍尚未完工。
衣襟上的云纹绣了大半,凤凰的尾羽还差几片翎毛,领口的珠翠也只缀了一半。
可即便如此,那袍子在月光底下依然华美得惊人,金线在黑暗里隐隐地亮着,像是有一团火被封在了绸缎里面。
心似火烧,放逐天地的凤凰被囚于暗室。
他走到衣架前,拿起搁在旁边的银针和一绺金线,在凤袍的袖口处坐下来。
他在那件凤袍上绣了一片新的云纹。
他低头绣了很久。
凤袍的腰身是他拿尺子比着做的,他记得她肩宽几寸,腰围几寸。
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我以后若是嫁不了人,我便给你做娘子吧。"
"那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宫里每年放出去的宫女那么多,二十五岁一过便可领一笔遣散银子,出宫嫁人也好,回乡也罢,总能换一个安稳余生。
可他要她留在他身边,就要把她锁在这座宫城里。
可真的要让她去面对那些倾轧与算计。
他真的能保护好她吗?
真正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之后,越发觉得无力。
无力代表着愤怒。
他坐在那里,手里那根银针悬在凤袍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她问他的那个问题。
"你想娶媳妇吗?"
他说他得听娘的,他娘太厉害了,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当时不敢告诉她,他娘是大梁的太后,替他选了皇后,替他选了后宫的布局,替他选了往后几十年的路要怎么走。
他连自己的妻子是谁都不能决定。
他放下银针,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站起身来。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澄心堂纸,笔尖蘸足了墨。
他写的是《安养年老宫人诏》。
"……掖庭诸局,凡年逾五十者,均准出宫归养;无家可归者,着内侍省拨一院落,名曰'慈养堂',予以居住,每季支给粮米布帛,令得终老……"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希望宫中的老内侍老宫女们可以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在末尾的用印处盖上了那方小小的私章,不是天子玉玺,是他自己的小印,刻着一个"鹤"字。
那是他为自己取的字。
大梁的皇帝,字鹤卿。
可他这辈子恐怕都没办法告诉她,他就是那个在御前伺候的小内侍阿鹤。
等她发现真相的那一天,她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他?
他不敢想。
他只觉得喘不上气来。
他把那道诏书折好,放进一只锦盒里,又走回衣架前。
那件凤袍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金红色的一团,像她站在太液池边柳树底下的样子。
她穿上该有多美。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上那几片歪歪扭扭的云纹。
"再等等我,"他对着凤袍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等我能自己做主了,等我亲政了,等我握住所有的东西,我会堂堂正正地走到你面前,告诉你我是谁。"
"然后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
风从天窗漏进来,吹动凤袍的下摆,金红色的绸缎轻轻晃了一下,像在应答。
他站在那里,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想把时间放慢一点,他们继续阿鹤与小雀的生活。
他想把时间放快一点,快到他能够亲手把这一切捧到她面前。
他们会拥有幸福的。
他继续向前走着,一步一步,拼尽全力地向前走着,拼尽一切力气,去让自己配得上她。
可他又如此害怕。
害怕真挚的感情,因为他的欺骗蒙上灰尘,因为他的无能变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