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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北平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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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冬天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出来。
林建国已经三天没有出过宿舍的门了。
兵工厂停了工,说是等着解放军进城。可进城之前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宿舍里一共住了六个人,两张上下铺,一张单人床。建国睡在上铺,靠窗,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一个角,冷风从那个角往里钻,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脸上。
他裹着被子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建国,你还不起?"下铺的张明德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
"醒了。"建国说。
"醒了就起来,别坐在那儿看着天发呆。天有什么好看的?"
建国没接话。
他确实在看天,但他看的不是天本身——他看的是烟囱。厂里的烟囱已经三天没有冒烟了。
他进厂三年,头一回见烟囱停这么长时间。那根烟囱在他心里差不多等于"日子还在过"的证明。烟囱不冒烟,厂就不转了。厂不转了,他们这帮学徒工就没有饭吃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地是水泥地,冰凉凉地透过鞋底往上钻。宿舍里没有生炉子——煤早就用完了,厂里的供应断了快半个月。他自己用废铁皮卷了一个小炉子,但没有煤,也只能摆着。
张明德也从床上坐起来,披着一件打了四五个补丁的棉袄。他是保定人,比建国早一年进厂,两个人住上下铺住了两年多,算是一条裤子的交情。他搓了搓脸,说:"你听说了没有?城门口有人排了一宿的队,就为了买一袋棒子面。"
"听说了。"建国蹲在墙角,从一个搪瓷缸子里倒出最后一点凉水,灌了一口。
"咱们厂里那点存粮,还能撑几天?"
"不知道。"
张明德没有再问。他们两个都是话不多的人——建国是本来就不爱说话,张明德是"以前爱说但后来不说了"。听老工人讲,张明德刚进厂那会儿嘴很碎,跟谁都能聊上两句,后来有一回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被人告了,关了三天禁闭,出来以后就变了。
建国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把小铁锤、一把锉刀、一卷砂纸,还有半截铅笔。他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用一块破布擦拭,再一样一样放回去。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没有活干的时候,他就擦工具。那些铁在手里攥久了会发热,那种温度让他觉得踏实。
"你又在擦那些东西。"张明德说。
"不擦会生锈。"
"你以为擦它它就不会生锈?你三天不干活的铁,跟你三天不干活的人一样,都得锈。"
建国没抬头,继续擦那把小铁锤。这锤子是他师傅吴大壮给他的。吴大壮是厂里八级技工,在车间里干了三十年,手底下带过不下二十个徒弟。建国不算他最能干的一个——但吴大壮说,建国是"最坐得住的一个"。
坐得住是什么意思,建国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但他觉得这不是坏话。
外面远远地传来一声闷响。
张明德猛地抬头:"听见了?"
"听见了。"
"炮。"
建国没说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掀开报纸的一角往外看——胡同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前几天还能看见有人推着板车往城外走,今天连板车都不见了。墙根下蹲着一只灰猫,缩成一团,像是连它都知道外面不太平。
"你说,"张明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解放军真的会进城吗?"
"会吧。"
"你信?"
建国放下报纸,转过身来:"走不走,我们都在这儿。信不信,都一样。"
张明德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
"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好的,想得开。"
建国没接话。他其实不是想得开,他只是想得少。想少一点,心就不乱了。
过了一会儿,宿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是厂里的老工人赵大奎,跟建国一个车间的,比他大七八岁。
"建国,明德,你们还搁这儿坐着呢?"赵大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谁听见。
"咋了?"建国走过去。
赵大奎侧身挤进门来,把门关严了才说:"我刚才去城门口转了一圈,解放军已经在城外扎营了。我亲眼看见的。"
建国和明德对视了一眼。
赵大奎又说:"我听人说,明天可能就要开城门了。咱们厂里那几个当官的,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关着门开会,不知道商量什么。"
"商量什么也不能让烟囱冒烟。"张明德说。
赵大奎没接他这句话,拍了拍建国的肩膀:"你跟你媳妇儿……不,还没媳妇儿呢。反正你自己注意点,别乱跑。"
"我不乱跑。"建国说。
赵大奎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门关上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张明德站在床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建国,你说……要是解放军真的进城了,咱们这些当工人的,是好是坏?"
建国想了想:"不知道。但他们要用人。哪个城不需要人干活?"
"你就想这么简单?"
"想多了也没用。手上没活的时候,脑子想再多也白搭。"
张明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话,我倒觉得有点道理。"
那天下午,建国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十步到头,转身,再十步,再转身。张明德靠着墙坐着,看他走,也不说话。到了傍晚,建国打开那个小木箱,拿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上夜校时发的作业纸,正面已经写满了字,他用背面。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不直,但一笔一笔写得很认真。写完以后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进了木箱的夹层里。
张明德没问他写了什么。后来很多年以后,建国跟小芳说起那天的事,他说:"我在纸上写的是——'一九四九年,北平。我想活下去。'"
外面又传来一声闷响。这一声比刚才更远一些,像是从城外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建国站在窗边,天已经快黑了,胡同里的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报纸重新糊好,转身回到床前。明天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得先睡着。
他躺下来,裹紧被子,闭上眼睛。上铺的木板硌着后背,但他已经习惯了。
窗外的北平,在黑夜里沉默着。但那一夜,建国没能立刻睡着。
赵大奎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漾开,到现在还没有收住。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背对着窗户,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旧裂缝,从上往下,歪歪扭扭的,像一道干燥的闪电被凝固在了墙皮里。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它。直到眼睛发酸,他才翻了个身。
上铺的张明德也没有睡着。建国听见他在翻身,木板床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一下,两下,停了,又一下。
“明德。”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建国沉默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张明德的床板又响了一声,像是他换了一个姿势。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瓮瓮的,带着一种压在枕头上说话时才有的闷音:“我在想……我爹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世道,换个年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一个人,一辈子,能赶上两三个年头就不错了。赶上好的,你就能活得像个人。赶上坏的,你就得缩着脖子,夹着尾巴,等它过去。”
建国没有说话。他侧着身子,耳朵对着上铺的方向,听着张明德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落。外面有一阵风从屋檐下面灌进来,吹得窗纸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叹了口气。
“你爹是做什么的?”建国问。
“种地的。后来地没了,就给人扛活。”张明德的声音顿了一下,“他没赶上好年头。一辈子都在缩着脖子。”
“你呢?”
“我不知道。”张明德说,“我不知道现在算不算好年头。”
建国没有再问。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摸了摸枕头边那块被体温焐热的铁片——工牌还没发下来,但他有一小块铁片,是从车间废料堆里捡的,薄薄的,边缘磨光了,被他当成了护身符一样的东西,搁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摸一下。他摸着它冰凉的边缘,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是被一阵铁器碰撞声吵醒的。
声音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很小心地收拾着什么。
建国睁开眼睛,看见张明德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门口,面前摊着一块破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根缝衣针、一小截蜡烛头、一个空火柴盒、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手帕。张明德正在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一个布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建国,又像是不想让别人看见。
“你在干什么?”建国问。
张明德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收拾东西。”
“要走了?”
“不知道。”张明德把布口袋的口扎紧,“万一要跑,手里总得有点东西。你也有。”
建国坐了起来。窗纸外面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破洞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小块。他看见张明德蹲在门口的背影——肩膀微微塌着,棉袄的领子翻着,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里子。
“你那些东西,”建国说,“能跑多远?”
张明德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他把布口袋塞进棉袄内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起来了?赵大奎说今天食堂还有粥,去晚了就没了。”
建国穿着鞋,套上棉袄,跟着张明德出了门。门外的胡同比昨天更安静了,连狗叫声都没有。地面上有薄薄一层霜,踩上去滑溜溜的。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食堂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赵大奎排在最前面,看见建国和张明德来了,冲他们挥了挥手,意思是“站我后面”。
建国走过去的时候,赵大奎压低声音说:“我昨天又去城门口转了一圈。解放军没有攻城。他们在城外等着,说是要‘和平解决’。”他说话的时候,嘴巴里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得很慢。
“和平解决?”张明德重复了一遍。
“就是不打。”赵大奎说,“不打就好。厂里那些当官的说了,只要不打,粮就还能供上。”
建国没有说话。他站在队伍里,看着食堂门口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锅里的粥是稀的,米粒少,水多,但热气是真的,白花花地往上冒,在冬天的空气里升得很高,然后散成一片看不见的薄雾。他端着一只搪瓷缸,排在队伍里,等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打完粥,端走,再下一个。
队伍往前走得慢,但终究没有停。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步伐,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打完粥就走,有人还在门口站着喝了一口才走。建国端到粥以后,没有像别人那样急着喝。他端着那只搪瓷缸,走到食堂门口的墙根下蹲下来,让热气扑在自己脸上。粥是温的,不烫,只有一点点余温从缸壁传上来,搭在他的指腹上,像一只很小很轻的手在慢慢松开。
张明德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端着一只搪瓷缸,低头喝了一口。他没有说话,建国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蹲在墙根底下,各自端着各自的粥,在早晨的寒气里慢慢喝完了。
喝完粥以后,建国站起来,把搪瓷缸在食堂门口的水桶里涮了一下,甩了甩水,夹在腋下往回走。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赵大奎从后面赶了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建国手里。
“你看看这个。”赵大奎说。
建国展开那张纸。纸是旧报纸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印着一小段新闻,字不大,但很清楚,说的是国共双方正在谈判,北平可能和平解放。他看了一遍,又把那几个关键词重新看了一遍——“和平”“谈判”“解放”。他看完以后,把那张纸折好,还给了赵大奎。
“我留着。”赵大奎又把纸揣回去了,“这东西,以后说不定有用。”
“以后”这两个字落进空气里的时候,建国的目光在赵大奎脸上停了一下。赵大奎的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兴奋,只是一种平静的等待——那种知道事情会变、但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等待。
那张旧报纸上的铅字像一小片漂在水面上的树叶,它只会顺着水流的方向继续漂,至于漂到哪里,纸上没有写,谁也说不好。
建国回到宿舍,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那块铁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窗外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落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一小片温热的光斑,薄薄的,像是冬天里少有的承诺——不多,不重,但它在。
他在那片光里坐了很久,直到手背上的暖意慢慢散去,才站起来,重新开始新的一天。
他在心里把赵大奎那句话又过了一遍——“不打就好。”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工具箱,把那几件工具重新数了一遍,放回箱子里,关好盖,推到墙角。墙角那只铁皮炉子还冷着,没有煤了,也没有点火。
他看着那只炉子,想着如果厂里一直停工,煤什么时候能再发,火什么时候能再烧起来。
窗外的烟囱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烟。但他记得它冒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