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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晕倒 三月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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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四日。
许澈在上午第二节大课间收到消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拿出来看——班级群,班长发的:“周牧今天请假,人在校医院,谁下午没课帮忙带个饭。”
许澈打了两个字:我去。
食堂打包的袋子拎在手里,塑料袋提手勒进食指第二关节。许澈在校医院走廊里闻到碘伏和酒精混在一起的气味,走廊地板拖过,湿痕还没完全干,在日光灯下发亮。护士站的台面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上没有灰,水培容器是新的。
病房门半开着。许澈在门板上敲了一下,里面有人嗯了一声。不是周牧的声音——是另一个病人。
他推门进去,四张床,靠窗那张床的床头摇起来三十度左右,周牧半躺在上面,被子拉到胸口,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着输液贴。
周牧看见许澈进来,右手伸出被子。刚伸出来又停住。
“班里让带饭。”许澈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有一杯水,还有一个手机,屏幕暗着。水杯里的水喝了一半,内壁很干净,玻璃的。
“谢谢。”周牧的声音比平时轻,但语调还是他原来的——不高不低,不带多余的东西。
许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塑料椅面,坐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开口问。病房里的另一个病人拉上了隔帘,隔帘的轨道在头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周牧低头看了自己手背上的输液贴。白色胶布,中间有一小块棉片,棉片上渗了一点浅黄色的碘伏。他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输液贴的边缘按了一下。
“急性肠胃炎。”他说。“加脱水、发烧。”
他说这三个词的方式,和上学期说“心理委员挺奇怪”一样——陈述句的句式,不带自嘲,不等人接话。
许澈点了下头。
“心理委员挺奇怪的。”那句话后来被传了几次,每次传的内容差一点,到十一月中旬变成“心理委员有毛病”。
许澈那时候没有做任何回应——不是因为不介意,是因为他自己也开始觉得自己有毛病。他当时的笔记本上每一条记录都在往一个方向走:他想知道别人怎么了,然后想治好他们。
周牧说的没错。
从十二月到寒假,许澈没有和周牧说过话。开学之后也没说过。陈默休学后,周牧看见许澈,会点一下头。那个头点得很浅,下巴往下走不到两厘米,然后就移开视线。
不是冷漠,是距离。周牧一直很擅长保持距离——上学期他在图书馆放书不打扰,书和桌沿的距离是固定的,人和人的距离也是固定的。
他是那种会算好和别人隔几张桌子的人。这几个月他没有再说过什么,也没有靠近过。他只是维持了那个距离,不多不少。
“你晕倒的时候,”许澈说,“有人在旁边吗。”
“室友在。”周牧把右手从被子上拿开,放到床沿。“早上起床走到门口,觉得地板往上翻了一下。
“以前有过吗。”
“没有。第一次。”
周牧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心有几条很深的掌纹,在日光灯下被照得很清楚。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掌心,然后把手指收拢,又松开。
“我以为我能撑到校医院。”他说。语调还是平的,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一直都挺好的。”
许澈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周牧的手——那双从被子里拿出来的手现在放在床沿上,手指微微弯曲,没有握拳,没有在床单上抓什么。只是放着。
这个姿势许澈在其他四个人身上都见过:陈默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沈昭把餐巾纸叠成正方形,赵燃的手指掐进掌心,白芷把笔放在笔记本的右边。
放置。确认。不同程度的控制。
周牧的控制方式是距离。对别人放书不打扰,对自己也是——上学期他调整座位避开沈昭,调整路线避开许澈,调整社交圈避开任何可能让他失态的人。
他大概一直以为只要距离够精确,就不会有任何东西碰到他。
那几步路把他放倒了。
许澈把打包袋打开。“先吃饭。”
塑料袋打开时发出一串窸窣声。饭盒盖子掀开,热气冒出来,皮蛋瘦肉粥的米已经煮烂了,闻着有一点姜丝和胡椒粉的味道。
周牧看了一眼粥,又看了一眼许澈,然后用右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两下,放进嘴里。咀嚼的次数不均,有时候三下,有时候七下。他吃了大概三分之一,放下勺子。
“上学期说你奇怪,”他把勺子搁在饭盒盖上,“是因为我自己怕被看。”
许澈没有说话。
周牧看着那个饭盒。粥的热气在饭盒上方升起来,在日光灯下是一条很淡的白线,升上去几厘米就散了。
“你那时候天天看人。”周牧把饭盒盖往边上推了一下。“我在想,如果被你看到什么,我可能就装不下去了。”
“装什么。”
“装我没事。”
周牧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唇在“事”字上停了一瞬间——不是颤抖,是声带突然不震动了,那个字的后半截消失了一个尾音。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隔帘那边的病人翻了个身,床垫的弹簧响了一下。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滚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再远。
许澈看着周牧放在床沿的手。那只手刚才掌心的纹路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周牧把手翻过来时的动作——不是摊开,是翻开。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
“你以后不用装了。”他说。
不是问句。不是建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周牧把头转过来,看着他。他看人的方式上学期是扫一下就移开,这次没有立刻移开。大概过了三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是嘴边的肌肉微微往旁边牵了不到一毫米。然后收回去。
“不装也挺累的。”他说。声音很轻,但语调是平的。
许澈把水杯往周牧那边推了一点。杯底在床头柜上磕了一下,玻璃碰木头,声音清脆。
“那再吃点。”
周牧重新拿起勺子。这次吃完了。咀嚼还是不均匀,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吃完之后他把勺子在饭盒里放平,勺柄和饭盒边缘平行。
许澈看着那个勺子的位置,没有说话。他想起上学期陈默的筷子、沈昭的餐巾纸、白芷的杯子——这些人都用物件来放置自己。周牧也在做一样的事。
区别是这次许澈没有分析这个动作。他只是看见了。
下午的阳光从病房窗户照进来。窗户朝南,窗帘是浅蓝色的,拉开了一半,阳光在白色床单上切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从床尾慢慢往床头移,移的速度肉眼感觉不到,但隔一阵子再看,光斑边缘的位置已经变了。
周牧靠着枕头半闭着眼。呼吸放慢了,胸口在被子下面平稳地起伏。输液瓶里的液体还剩三分之一,滴管里的药水滴下来,速度均匀,每一次滴落的声音都很轻。
三点多,许澈站起来。“晚上要带吗。”
“不用。室友晚上过来。”周牧睁开眼睛。他看着许澈把床头柜上的空饭盒收进塑料袋。塑料袋提手被勒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许澈。”
“嗯。”
“你今天没问我‘你还好吗’。”
许澈把塑料袋打了个结。袋子系紧的时候提手绷直。
“你晕倒了还说你没事吗。”
周牧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还是不到一毫米。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后脑勺往枕头里陷了一点。
许澈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牧的左手还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输液贴边缘翘起来一个小角,棉片还是那个淡黄色。右手还在被子外面。
许澈推门出去。
走廊里碘伏的气味淡了,下午的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个长条形的光块。护士站的绿萝被光照到,叶子的影子投在台面上,和水培容器的圆形底影重叠在一起。
他往校门口走。三月的风是暖的。空气里是绿化带刚浇过水的泥土味。香樟树的芽苞比上周大了,有些枝条末端的芽苞已经裂开褐色的外壳,露出里面卷成一小团的嫩叶,嫩叶边缘还有一层很薄的绒毛,在阳光里是半透明的。
傍晚,自习室。
许澈坐在窗前,笔记本翻到周牧那一页。上学期他写:周牧:放书的距离、扫一眼就移开、说“心理委员挺奇怪”。每条记录后面都有一个小括号,里面写了他自己的猜测。
今天他把那些小括号挨个划掉了。笔尖压得很轻,划掉的线是浅灰色的,留了原来的字迹还在下面。
他在括号下面写:“3月24日。校医院。急性肠胃炎,加发烧、脱水。他说‘怕被看’。吃碗粥。勺子和饭盒边缘平行。”
笔尖提起来,换行。
“他没再装‘没事’。不装之后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了。”
没有括号。没有猜测。
他把笔放下。窗外路灯亮了,香樟树的枝条影子投在窗帘上,新发的芽苞在影子里是一个个细小的凸起,像句读。暖气片已经停了三周,房间里只剩窗外的风声,很小,偶尔把窗帘吹动一点。
许澈把笔记本往前翻,翻到二月底写的那行字:“我想做的是门卫。不是医生。”又往前翻,翻到程屿那页:“程屿不需要救,需要陪。”
他在周牧这页的页脚写了一行小字:“今天没问‘你还好吗’。他不需要回答这道题。”
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水杯里的水喝完了,杯底的水垢还是那一圈。他没有去倒新的水。窗帘在风里动了一下,又停住。
他躺到床上,被子拉到肩膀。看了会儿天花板。闭上眼。
明天要去程屿那边——程屿这周还有一次咨询。他不用陪。但他会坐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