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委员那些年》晴天有雨时

2、第二章：纽扣 班会过后的

　　班会过后的头两天，许澈没有在笔记本上写任何新东西。九月二号的记录只有一行：“李阳，摸底考焦虑。约了明天晚自习后。”

　　李阳是那天坐在他同排的蓝白条纹T恤，自我介绍时说了两遍“没什么特别的”。

　　许澈在食堂碰到他，他端着托盘在靠墙的位置一个人吃饭，嚼的时间比大部分人都久。

　　“明天有空吗，一起上自习”。许澈走过去说。

　　李阳抬头看了一眼许澈，又低头看着餐盘，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说好。

　　九月三号的记录多了几行。李阳在自习室说了摸底考的事——怕挂科，怕跟不上，怕自己是“那个唯一一个不及格的”。

　　许澈把计划表推过去，说“能复习完”。没有说“不会挂的”，没有说“你一定能过”。

　　李阳看着时间表，手指在纸面上从左往右划了一遍，说“那我试试”。

　　许澈在那页记录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九月三号的记录最后一行是白芷的名字，旁边写了三个地点：图书馆侧门，香樟林边，食堂门口。三次，同样的步频，同样的路线。周二下午四点二十分。

　　然后是九月四号。白芷。

　　许澈在连廊里等她。前三次在图书馆侧门、香樟林边和食堂门口的擦肩，让他找出了她的规律。

　　周二下午四点二十分，她会从图书馆侧门出来，贴墙根穿过香樟林，绕过喷泉而不是穿过广场，从连廊最左侧的第三块地砖开始走。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连频率都不曾变过。

　　他提前十分钟到了，站在连廊中段靠左的位置。

　　连廊是教学楼西侧的一条露天走廊，两边是铁栏杆，栏杆外面种了一排香樟树。九月的香樟叶子还是深绿色，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冠在头顶哗哗响。

　　连廊地砖是浅灰色的，接缝处嵌着发黑的填缝剂。栏杆上的漆在扶手下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有一个泡破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防锈漆。

　　楼下操场传上来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不均匀。

　　四点十九分，许澈看见白芷从图书馆侧门出来。

　　她穿一件白色长袖，袖子推到手腕上面一点。背着一只深蓝色帆布包，包带在左肩上，长度调得很短，包身贴在腰侧。走路的时候手臂不摆，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只有手腕以下微微晃动。

　　步子从图书馆侧门开始就是同样的长度——大概半块地砖多一点，误差很小。她走到香樟树下的时候没有抬头看树，走到喷泉旁边的时候没有转头看喷泉，走到连廊入口的时候没有看楼梯口站着的人。

　　她上了连廊，左脚踩在从左边数第三块地砖上。然后看见了许澈。

　　她的脚步停住了。整个身体同时静止，重心还留在左脚上。她站在连廊中段偏右的位置，和许澈之间隔了大概三米。

　　许澈往前走了一步。他把手里那摞教材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放在身侧。“白芷。”

　　声音不大，但在连廊里很清楚。

　　白芷没有看他的脸。她的视线停在他的第三颗纽扣上。

　　许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纽扣——第三颗和第二颗之间有一小截线头，是上次洗衣服时拽出来的。他没有把它塞回去。

　　“我是许澈。开学班会上的心理委员。上次你填表挺认真的，想跟你聊聊，看适应得怎么样。”

　　白芷的视线没有从第三颗纽扣上移开。“许澈。你的话，有三十七个字。太多了。”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咬得棱角分明，语调没有起伏。

　　许澈的嘴还张着。刚才那句话从“我是许澈”到“怎么样”，他没数完，但白芷已经数完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听的同时就在数，不是在他说完之后从头数起。

　　连廊里只剩下风穿过栏杆的声音。楼下操场的篮球又砸了一下地。

　　许澈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想做个什么手势，抬到一半发现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又放回去了。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我想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十一字。”白芷说。她的视线从他的第三颗纽扣往上移了移，停在第二颗纽扣上。“还是太多。”

　　许澈把嘴闭上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往里弯，指腹对着掌心，没有握拳。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把手放在哪里。

　　白芷往后退了半步。右脚往后撤，鞋底在地砖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大概九十度。她没有正对他，也没有背对他，侧着身，面对栏杆外面的香樟树。

　　她沿着刚才的方向继续走。步频和跨度完全一样，左脚还是踩在从左边数第三块地砖上。

　　许澈站在原地。手里那摞教材最上面是《基础心理学》，书脊硬壳硌着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第三颗纽扣，又看了看第二颗。线头还在，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因为他在抬手的动作里扯了一下。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你”，不是“同学”，是“许澈”。她在班会那天听到了，记住了。在他叫了她的名字之后，她也叫了他的。

　　连廊里只剩他一个人。许澈把教材换回右手。教材棱角在左手虎口上硌了一道浅红色的印子，正在慢慢消失。他在连廊里又站了一会儿。

　　白芷的背影在连廊尽头拐了个弯，被香樟树遮住了。

　　他把笔记本从几本教材中抽出来，翻到白芷那页。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他之前画了个方块，后来划掉了。

　　现在他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顿了顿，又把问号划掉，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别追问。”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摞教材在上面。往宿舍走的时候路过连廊尽头那面玻璃窗，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嘴角是平的。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不在。他把教材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翻开。

　　他想起白芷说“三十七字”的时候。语调和他记录数据时的内心声音一模一样。

　　他这学期学着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别人——把观察写成数字，写成动作，写成不带形容词的句子。

　　现在有人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

　　他把笔记本翻开，在白芷那页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字：“她把我的字数报给我。像报一个数据。”

　　写完他把笔放下。窗外有人在放音乐。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墙上那张褪色的篮球明星海报边角又翘起来一点。

　　傍晚。食堂。

　　许澈打饭的时候排在队伍末端，前面是齐云。

　　他打了一碗炸酱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没有人。

　　许澈端着托盘经过他旁边时停了一下。齐云正在把面从碗里挑起来，用筷子夹断，再夹起来，再夹断。

　　许澈在隔了一张桌子的位置坐下，拿起勺子。把盘子里的西红柿炒蛋舀到米饭上，一勺一勺舀着吃。

　　回到宿舍，他把笔记本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翻到白芷那页。

　　“别追问”三个字还在，页脚那行小字也在。

　　他把这页合上，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个日期，把今天在连廊里发生的事写了下来。

　　写到“她说你的话有三十七个字”时，铅笔在纸面上顿了几秒。然后他继续写，只写了动作。

　　写完翻到写了浅蓝色眼镜框那页，写：“反复把面夹断。”

　　许澈看了一眼这行字，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窗外香樟树在风里晃，九月的夜晚还没有凉意，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香樟树的叶子味。

　　他把被子拉上来，翻了个身。床板吱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