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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好多事一起发生 辞职的事, ...

  •   辞职的事,林越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不是刻意的。这么多年她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从高中选文理科到大学选专业再到毕业来北京,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拿的主意,通知家里的时候用的都是陈述句。她妈一开始不太高兴,后来也习惯了,只在电话里说一句“你自己想好就行”。

      但谢平川不是她妈。

      她提完辞职的那个周末,他在微信上问她后续打算。她说先休息一段时间。他问多久,她说不知道。他问经济上有没有问题,她说有一点积蓄。他问住的地方呢,她说房租付到明年三月。

      他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条:你跟我商量一下会死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会。

      他没有再回。第二天他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倒是平静。“我昨天态度不太好。”她说嗯。他说我只是觉得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没必要。她说我没扛,我就是觉得这是我的事。他说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她说你觉得算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大概三秒。他说林越,我在追你。你知不知道。

      这次轮到她沉默了。她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能不能稍微配合一下。她说我尽量。

      挂了电话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唐芷从沙发上探头过来,手里拿着半根黄瓜,说你跟谁打电话呢脸都红了。林越说没红。唐芷咬了一口黄瓜,嘎嘣脆,说认识你六年了第一次见你脸红。林越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杯子,水声很大。唐芷在外面喊了一句:别装了。

      一月下旬,林越的高中同学在微信群里嚷嚷着要聚一聚。她是湘潭人,同班有一拨人都考来了北京,清华北大人大中财的都有,毕业之后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在读研,有的进了央企,有的在互联网公司。这拨人每年总要聚几次。

      聚会约在五道口的一家湘菜馆。来的人不少,坐了两桌。林越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拼酒了,两个男生站起来互相拍肩膀,说着她听不懂的项目和人事。周婷坐在角落里冲她招手。

      周婷是她在北京关系最好的高中同学,人大本硕,毕业进了一家券商。她拉着林越坐下,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剁椒鱼头,说你怎么瘦了。林越说加班加的。周婷说不是辞职了吗。林越说之前瘦的,还没胖回来。

      对面坐着许知行,清华计算机在读硕士,当年他们班公认的学霸。他推了推眼镜,说我最近做了一个小项目,你们有没有兴趣听。旁边的秦璐,北外学西班牙语的,直接打断他,说你那个项目上次讲过了,我们都没听懂,今天不许讲。许知行闭嘴了。

      隔壁桌忽然一阵起哄,有人喊了一句“干了干了”,酒瓶碰得叮当响。林越看过去,是宋予和沈佳宜。宋予是他们高中时的体育委员,北理工毕业,毕业之后去了一家车企。沈佳宜也在北京,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他们俩在一起这件事,在高中同学圈子里曾经是个小新闻。

      不是宋予追的沈佳宜。是沈佳宜追的宋予。

      这件事林越是后来才听周婷说的。宋予当年跟室友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沈佳宜长得不好看。但沈佳宜追了他大半年,两个人在一起了。中间分过一次,后来又复合了。沈佳宜家里是湖北某个地级市的体制内,父亲是教育局副局长,之前在湘潭任职,后来调到了湖北。宋予家是湘潭下面一个县的,父母都是普通职工。沈佳宜的妈妈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宋予条件不如自己女儿,闹过吵过,最后是沈佳宜自己扛下来的。

      吃饭的时候沈佳宜坐在宋予旁边。宋予在跟旁边的人喝酒吹牛,她帮他夹菜,把他面前的酒换成了茶。宋予低头看见茶杯,皱着眉说怎么又换成茶了。沈佳宜说你上个月体检不是血脂高吗。宋予没再说话,把那杯茶喝了。

      林越看着他们。沈佳宜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米色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一点妆没化。她坐在那里给宋予剥虾,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几千遍。宋予在跟别人说他们公司最近拿了一个新能源车的项目,说得眉飞色舞。他说话的时候沈佳宜一直在看他,那个表情不是崇拜,不是依赖,是一种很深的、安定的东西。

      周婷凑到林越耳朵边上,低声说沈佳宜他们家帮他们在北京付了首付。林越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周婷说做金融的,信息就是生产力。

      聚会结束的时候沈佳宜拉住林越,说下个月我结婚,你来不来。林越说当然来。沈佳宜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眼睛弯弯的,整张脸都亮起来。但宋予当年说她长得不好看。聚会结束后她一个人沿着三环走了一段,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四月的晚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

      她想起一个问题,但没想出答案。那个问题是:如果一个人一直在付出,另一个人一直不知道,那这是谁的错。

      春节她回了湘潭。

      家里还是老样子。客厅的茶几上铺着她妈手写的教案,红笔圈得密密麻麻。她爸的书房里那盏台灯还是亮到深夜。她妈第一天晚上做了六个菜,每一个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问她好不好吃,她说好吃。她妈说那就多吃点。

      除夕那天她妈在厨房里包饺子,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至于湖南家里过年为啥要包饺子,因为她妈妈的一个闺蜜是东北人,按林越妈妈的性格,很难接受不属于她掌控范围的事物。但在这个东北阿姨的带动下,迷上了包饺子。她妈忽然说你在北京有没有谈朋友。她说有一个。她妈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擀,说什么样的人。她说做建筑的。她妈又问家里做什么的。她说不太清楚。其实她知道,但她不想在除夕晚上跟她妈讨论一个陕西省里的实权人物。她妈没有追问,把饺子一个个码进盘子里。

      谢平川除夕晚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是一段视频。视频里是西安的城墙,挂满了红色的灯笼,雪花从镜头前飘过去。他说西安下雪了。她说好看。他说等你不忙了带你来。

      然后他打了一个语音电话过来。她接起来,听到他那边的鞭炮声铺天盖地地响,他提高了声音说听得到吗。她说听得到。他说就是想让你听听西安的鞭炮。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只剩下噼里啪啦的声音。她在湘潭安静的客厅里,握着一部不停炸响的手机,心里觉得这件事非常奇怪,但又非常对。挂了电话她发了一条:新年快乐。他回:新年快乐。然后又回了一条:元宵节回北京吗。她说回。

      春节过后她回了北京。谢平川来接她,站在出站口,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什么都没拿——没有花,没有牌子,就那么站着。她拖着箱子走出来,他接过箱子,另一只手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那个拥抱很短,短到旁边的人还在举着牌子找人,他已经松开了。

      “路上吃了吗。”他问。

      “吃了。”

      “真的假的。”

      “真的。”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箱子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你瘦了。回家没好好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瘦了。”

      “我抱了一下就知道了。”

      三月,林越的表妹来北京实习。她二姨的女儿,在长沙读大学,学新闻,来北京一家网媒实习两个月,没地方住。林越说可以睡客厅沙发。表妹叫周小意,个子不高,眼睛圆圆的,见什么都新鲜。第一天到的时候站在北四环她租的那个三室一厅里转了一圈,说姐这房子在北京得多少钱。林越说你别问。周小意说那我不问了。

      周小意在的那段时间,林越经常带她出去吃饭。她才发现自己在快节奏的北京待了大半年,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其实很浅。她知道哪里有好吃的湘菜,知道哪条地铁线哪个时间点最挤,知道五道口的哪个路口在修路。但周小意会指着某个胡同里的门牌说姐你知道吗这是老舍住过的地方,会站在景山顶上说这个角度看故宫是最对的。

      有一个周末她把唐芷也叫上了,三个人去南锣鼓巷。周小意在前面蹦蹦跳跳,看见什么都拍照。唐芷走在林越旁边,低声说你这表妹挺好的,就是精力太旺盛了。林越说年轻。唐芷说你也不老。林越说跟她比就老了。

      她想起刚来北京的时候,自己也差不多。站在五道口地铁站门口,觉得这座城市每一盏灯都是为她亮的。如今那些灯还在,她只是不再觉得跟自己有关。她把这种感觉跟唐芷说了,唐芷说她刚上班那年也这样。顿了顿,又说其实现在也这样。所以需要一个男朋友。林越说我有一个。唐芷说对了,我还没有。

      四月的第二个周末,谢平川约林越去秦皇岛。

      他说那边有一个海边的图书馆,是某个建筑师做的,她之前在杂志上看过照片,一直想去看一眼。她答应得很快。

      周五下午出发。车开出去一个多小时,还没出北京,堵在了京哈高速上。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和春天泥土的混合气味。他伸手在手套箱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张CD推进播放器。吉他声响起来,是之前她听过的那支乐队。

      “上次你说这个乐队叫什么来着。”

      “Dead Can Dance。”

      “什么。”

      “死能舞。翻译过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他说,“澳大利亚的,八十年代的乐队。我大学时候听的。”

      “你大学听八十年代的乐队。”

      “怀旧。”

      “你才多大。”

      “怀旧跟年龄没关系。有的人二十岁就开始怀念过去了。”

      她没说话。车子慢慢驶出堵车的路段,视野开阔起来。路边的杨树刚开始发芽,嫩绿色的,在傍晚的天光里像是被描了一层边。

      到秦皇岛已经是晚上。民宿在海边,是一栋白房子,窗户正对着沙滩。她站在阳台上,看不到海,但能听到海浪拍沙滩的声音。他从背后走过来,递给她一瓶啤酒。

      “明天早上去图书馆。”他说。

      “好。”

      “然后你想干嘛。”

      “随便。”

      他笑了一声。“你这个人,什么都随便,其实什么都不随便。”

      她低头喝了一口啤酒。酒是凉的,瓶子上凝了一层水珠。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没有立刻离开,停在她的耳廓上。他的指腹是凉的,带着啤酒瓶的温度。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在暗光里看不分明,但她能感觉到他在注视她。不是看,是注视。

      他低下头,嘴唇碰到她的额头。然后往下,鼻梁,鼻尖,最后停在嘴唇上方。没有亲下去。他在等。

      她伸手按着他的后颈,往下带了一点。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海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

      他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开,沿着下颚的线条一路往下,停在锁骨的位置。呼吸很烫。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后背,指尖在她的脊椎上一点一点地往下走,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每一节骨节的轮廓。她伸手去解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手指碰到他喉结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越。”

      “嗯。”

      “你是不是觉得太快了。”

      她看着他。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只够照亮他的轮廓。

      “你在担心什么。”她问。

      “我怕你觉得太快。”

      她没回答。她的手还放在他的领口上,没有继续解扣子,也没有收回来。他的呼吸明显乱了,但他没动。她在想这个男人到底是太自信还是太不自信。他说他在追她。追到了,他又停在最后一步,像是在等一个什么非常明确的信号。好像她的沉默不算,亲吻不算,必须得是一句白纸黑字的话。

      她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一个在所有人眼里都什么都有的人,在她面前反复按暂停键。

      “你是不是要我说出来。”她说。

      “说什么。”

      “说你可以。”

      他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短,像是被她这一句打中了某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点。他的手从她后背收回来,捧住她的脸。那个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重。

      那天晚上月亮一直很亮。窗帘没拉,月光照在床上,她觉得有点太亮了,但没说。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她耳边的碎发。

      “林越。”

      “嗯。”

      “你这个人,做决定的时候谁都拦不住。感情上又非得别人帮你按确认键。”

      她偏过头看他。

      “我自己也是。”他说,“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真的想好了,你是不是觉得太快了。后来我发现是你自己不想好,等我帮你想。”

      “所以呢。”

      “所以以后这种事你直接说。”

      “那你呢。你也没直接说。”

      “我说了。”

      “什么时候。”

      “我说我在追你。那就是我的直接说。”

      她没接话。他说得对。他们俩在这一点上其实一模一样——想要,但不说。等对方先表态。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睡吧。明天带你看图书馆。”

      海边的图书馆是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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