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所期》江半碗

60、小姨让我来送水 李婉华从客

　　李婉华从客厅走过来，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着，气质优雅又温和。她看见江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笑着迎上来，上下打量着：“这是…小七？”

　　江栖微微颔首，声音不急不慢：“阿姨好，打扰了。”

　　“快进来快进来。”李婉华侧身让开，目光在江栖身上转了又转，很快便注意到了这身淡绿色连衣裙。她嘴角的笑意立刻更深了，暧昧地看了许潇潇一眼，一时间语气更加亲切：“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吧，饭还要等一下。”

　　一楼的客厅很大，装修是偏中式的风格，红木家具沉稳厚重，素色沙发干净利落，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像是名家真迹。

　　许褚国坐在沙发正中央。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腰背挺得笔直，几乎到了有些僵硬的程度，目光紧盯着电视屏幕，仿佛在研究什么世纪难题。

　　只是，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是零食广告。一家人在屏幕上扭来扭去，音乐欢快得有些聒噪。

　　江栖礼貌地开口：“叔叔好。”

　　许褚国像是才刚发现有人进来，缓缓把头转过来，目光在江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转回去，继续盯着那个零食广告，腰背好像挺得更直了。

　　许潇潇憋着笑，凑到江栖耳边，小声解释：“他在紧张。”

　　江栖睫毛颤了颤，有点不自然地离她远了一点。

　　许潇潇见状，立刻笑着说：“走吧，我先带你去我房间看看。”

　　直到卧室的门在身后合上，江栖才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其实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不过是吃一顿饭，和许潇潇的家人坐在一起，聊几句闲话家常，客客气气地吃完，再礼貌告别。两天前她就已经在脑海里把今晚可能会发生的对话预演了一遍，每一句都准备了得体的回答。

　　可预演是一回事，真正踏进这栋别墅，又是另一回事。

　　她实在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尤其对方还是许潇潇的父母。既不能用对待同事的那套冷淡疏离，也不能沉默回避。

　　她需要找到一个分寸，一个恰好在中间、既不会显得太亲近、也不会显得失礼的分寸。

　　这可比讲课要难多了。

　　许潇潇大概早就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一进门，转身就把门锁上了。

　　“我家隔音挺好的。”她背靠着门，双手随意地插进裤兜里，嘴角慢慢翘起来，带上一点不怀好意的笑，“江教授想不想试试？”

　　尾音刻意拖得慵懒绵长，带着少年人明目张胆的、肆无忌惮的试探。

　　江栖抬起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许潇潇立刻就怂了，老老实实地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站直了身子，小声嗫嚅着找补：“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江栖没接话，抬眸打量起这间卧室。

　　卧室几乎有她那间出租屋那么大。左侧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边悬着一架藤蔓编成的秋千，吊在半空中，上面随意放了个抱枕。对面立着一面巨大的书柜，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江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发现大多都是些经济学、管理学、心理厚黑学一类的书，最上层还有些球星杂志。

　　许潇潇跟在她身后，莫名生出一种“被领导视察”的紧张感。她快走两步，抢到江栖前面，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要不要坐一会儿？”

　　江栖在她旁边坐下，目光又落在墙角。那里摆着一套架子鼓，墙上挂着两把吉他，旁边竟然还有一副快板。

　　“你喜欢乐器？”

　　许潇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有一段时间比较喜欢。”

　　她没敢说，她所谓的“一段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七天。

　　江栖的目光在墙上的吉他上停了许久，忽然开口道：“我高中的时候也喜欢过一段时间。”

　　只是——

　　“这根手指要按在这里，你可以试一下……”周颖的声音温柔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她的手，顺着品格慢慢移动，“节奏别抢，跟着拍子走，心里默数节拍。放松下来。”

　　“砰——”门被大力推开，周老师的丈夫进来，指着她们吼道：“你们在做什么！还说是补课，补课都快要抱一起了！”

　　还年少的江栖吓得立马站起身，放下吉他退到墙边，一脸无措的看着周老师。

　　“你胡说什么呢？今天考完模拟，小七刚对完答案，我只是教她弹琴，放松一下而已！”周颖皱着眉头，不满的反驳着。

　　“我呸！还放松！你自己的儿子都不带，带个野种来家里住，管吃管喝还管玩？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丈夫、还有这个家吗？！”

　　男人眼睛通红，手指恶狠狠的指点着角落里的江栖，“都说这是个狐狸精，勾引完了江家村的男人又来勾引自己老师！我头上绿帽子都三尺高了！”

　　“愚昧！我是她的老师，”周老师气的脸色发白，“这种话你也能信？”

　　男人猛地拉开门，指着门外，“我不管，今天要么你滚蛋、要么她滚蛋！”

　　“周老师！”小小的江栖听到这，到底是无法再躲着了，局促的站出来给周颖鞠了一躬，“我好久没回家了，我先走了……以后不会再打扰您了，谢谢！”

　　说完就赶紧拿起书包跑了出去…

　　…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碰过那些不属于江栖的东西。

　　许潇潇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听到她说“喜欢”，便眼前一亮，高兴地站起身走到墙边，把其中一把吉他取了下来。

　　“那江老师赏我一段呗。”

　　江栖垂下眸，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这么多年了，早就忘了。”

　　“我其实也不会弹，”许潇潇把吉他抱在怀里，手指搭上琴弦，找了一下位置，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当时只练了一首曲子，现在也只记得这个。”

　　话落，她便低下头，试着弹了起来。

　　琴声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快，有的地方慢，中间还因为忘了下一个和弦是什么停了一次。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指尖在琴颈上试探性地按了好几下，才终于磕磕绊绊地把整首曲子弹完。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向江栖，抿了抿唇，耳朵有点红：“我弹得不好……你要不要也试试？”

　　江栖忍不住伸出手，把吉他接了过来。

　　“我那时候会弹几首歌。”她抱着吉他，指尖轻轻搭上琴弦，慢慢移动着试了几个音，音色清冽，她的声音很轻，裹在琴声里，“不过现在，只记得一点点了。”

　　说完，她指尖拨动琴弦，弹了一句。

　　很短，只有几个小节，戛然而止在最温柔的地方，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悬在半空。

　　许潇潇听不出来这是什么曲子，但江栖的手指停下的瞬间，她忽然注意到对方的睫毛轻轻垂了一下。

　　“后面的，不记得了。”江栖轻声说。

　　不知怎么，许潇潇忽然觉得江栖好像有点难过。她忍不住凑过去，一只手从江栖身后环过去，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比江栖的大了一圈，温柔地把那只微凉的手包进掌心里。

　　“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学。”她的声音贴在江栖的耳廓上，低低的，带着笑，“刚好我也不怎么会。”

　　她的手指带着江栖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动作笨拙又生涩，琴声断断续续的，折腾了半天，只弹了个不成调的四不像。

　　江栖被她圈在怀里，后背贴着她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和自己的心跳慢慢重合在一起。

　　这时，许潇潇忽然偏过头来，飞快地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江栖没躲。

　　许潇潇的呼吸顿了一下，胆子顿时大了一些，又凑过去亲她。这次不仅比刚才多停留了一会儿，还试探着想要加深一些。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室的暧昧。

　　许潇潇的动作顿住，皱着眉，极不情愿地抬起头。门外传来齐安安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因为缺了两颗门牙，说话还有点漏风：“大姐！小姨让我来送水！”

　　许潇潇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过去打开门，面无表情地接过水杯，假装没看见齐安安一脸“求表扬”的表情，反手就关了门，咔哒一声重新锁好，才转身走回来。

　　江栖还坐在床边，低着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拨弄着琴弦，似乎在走神。

　　许潇潇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腰，任性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懒洋洋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里裹着明晃晃的委屈：“江教授，现在是不是吉他比我好看了？”

　　江栖偏过头看她，目光从她耷拉的眉眼扫过，唇角浅浅地弯了一下。

　　许潇潇看得心头发痒，忍不住又凑了过去，嘴唇刚要碰到江栖的——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还要急些。

　　许潇潇的动作又一次僵住。

　　她闭了闭眼睛，额角的青筋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