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囡（古风）》一个乌龟蛋

4、第 4 章 上林苑

　　上林苑的桂花果然开得极盛。
　　一下车，那股甜而不腻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沈知意站在马车旁，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的金桂银桂，一直望到林子深处去。
　　那里的桂花树长得极高极密，枝叶交错间漏下星星点点的天光，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花，金黄夹着银白，踩上去大约是软的。
　　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宫墙外面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潮润和草木的清苦，和宫里那种永远燃着沉檀、熏着苏合的空气全然不同。
　　“愣着做什么？走啊！”萧珩已经走出好几步远了，回过头来朝她挥手，袖子甩得老高，半点皇子的矜持都没有。
　　萧北良走在他身后，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沈知意提起裙摆正要跟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和不确定，像是试探着喊了一声：“……知意？”
　　沈知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穿藕荷色褙子、梳双鬟的少女正站在路边的一棵桂树下，手里还捏着半枝刚折下来的桂花，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着，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那少女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年纪，生得白净圆润，脸颊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看起来甜丝丝软乎乎的，像一颗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她的衣裳料子极好，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折枝花纹，腰间挂着一块成色通透的白玉佩，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锦书？”沈知意脱口而出，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出了一点难得的少女的雀跃。
　　那是苏锦书，户部侍郎的嫡长女。
　　苏家和沈家是世交，两家府邸只隔了一条巷子，沈知意从小便和她玩在一处，两个人虽不是亲姐妹，感情却比亲姐妹还要好上几分。
　　苏锦书的性子活泼爽朗，心直口快，和沈知意沉静内敛的脾气恰好互补，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不出的合衬。
　　苏锦书几步抢上前来，走到沈知意跟前才猛地刹住脚，嘴里却一刻不停地念叨：“真的是你！我还当自己看花了眼呢！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进宫去了吗？宫里让你出来？你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
　　沈知意被她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些招架不住，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嘴角的弧度却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锦书，你慢些说，我听不过来了。”
　　萧珩和萧北良听到动静也停住了脚步。
　　萧珩转过头来，目光在苏锦书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沈知意脸上那个和平时全然不同的、鲜活生动的笑容，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他还没开口，沈知意已经转身朝他们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太子殿下，二殿下，这是臣女的闺中好友，臣女同她许久未见了，想单独说几句话，不知……”
　　听到这两位少年的身份，苏锦书慌乱的行了个礼。
　　萧北良微微颔首：“去吧，孤与二弟在前面的亭子里等你，不必着急。”
　　萧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我也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看沈知意，又看看那个圆脸姑娘，觉得这种场合自己跟上去好像确实不太合适。
　　于是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了从车上顺下来的糕点，往沈知意手里一塞，说了句“饿了就吃”，转身跟着太子往亭子的方向去了。
　　沈知意捧着那包糕点，嘴角抿了抿，终究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苏锦书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眼睛瞪得更圆了。
　　等两位皇子走远了，她立刻一把挽住沈知意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那是太子殿下和二殿下？二殿下怎么还给你塞点心？”
　　“别胡说。”沈知意赶紧截住她的话头，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她反手挽了苏锦书，两个人并肩往桂树林深处走去，丫鬟们远远地跟在后面，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听不清她们说话，又不至于跟丢了人。
　　两个人寻了一处僻静的石凳坐下。
　　苏锦书一坐下便打开了话匣子，问她宫里吃得好不好、睡得惯不惯、有没有人欺负她。
　　沈知意一一答了，语气比平时轻快了许多，说到三皇子萧琮在课堂上阴阳怪气的时候，苏锦书气得杏眼圆睁，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
　　“一个皇子，欺负一个姑娘家，算什么本事！”苏锦书恨恨地说，随即又叹了口气，拉着沈知意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你这手都比在家时瘦了，手指跟葱管似的。我在府里天天惦记你，又不敢托人去打听，我爹还总敷衍我。”
　　沈知意心里一暖，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没事，真的，宫里的人待我都好，只是规矩多些罢了。你在府里好好的，别替我担心。”
　　苏锦书撇了撇嘴，显然不太信，但也没有追问。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到沈知意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个给你。是我自己做的，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本来想在你生辰送你，现在提前送你，到时候我再给你弄个更好的礼物。”
　　沈知意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平安扣，用红绳编了同心结，编得不算精致，有几处绳结还歪歪扭扭的，但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她将平安扣握在掌心。
　　“谢谢你，锦书。”她轻声说。
　　苏锦书被她这一声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正想说“谢什么谢”，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和沈知意身上。
　　那道目光和苏锦书好奇而亲昵的注视不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冷冰冰的审视，不紧不慢地在沈知意的脸上和身上来回划拉。
　　苏锦书抬头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她凑到沈知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和几分不屑：“是周家的郡主和她那群姐妹。”
　　沈知意站起身来，回头不卑不亢地朝那郡主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她是神女，按身份不在郡主之下，不需要行大礼。
　　周敏妍却不急着回应。
　　她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目光从沈知意的头顶一直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那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铺子里待价而沽的货物。
　　随后她偏过头，对身后的孙小姐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神女？我倒要仔细瞧瞧，到底是什么天仙般的人物，值得满京城的人捧着供着。”
　　她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知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臂抱在胸前，微微偏着头，打量着她。
　　这一打量，她的脸色便有些挂不住了。
　　沈知意今日穿的是鹅黄上襦、月白长裙，料子虽好，样式却极素净，浑身上下除了鬓边两支小小的珍珠钗，再无别的饰物。
　　可偏偏就是这一身素净到了极点的打扮，反把她那张脸衬得格外突出。
　　她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纤秀轮廓，脖颈修长，肩背挺直，虽瘦却不薄。
　　眉色浅浅淡淡，眼睛是最出挑的，眼型窄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沉静而清澈。鼻梁挺直而秀气，唇色不点而朱。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隐隐可以看到鬓角处细小的青色血管。
　　和周围那些涂脂抹粉的贵女们站在一起，竟衬得她们的粉黛都显出了几分刻意和厚重。
　　苏锦书站在沈知意身旁，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她从小就知道沈知意生得好看，看着周敏妍那张越来越僵的脸，她心里得意极了。
　　周敏妍的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了好几个呼吸，嘴角那一丝笑意越来越挂不住。
　　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受控制的对比，让她的心底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她收回目光，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不就是白了一点、瘦了一点，瞧着跟个瓷人儿似的，风一吹就倒。真不知道国师是怎么看出来的，这样的也能叫神女？”
　　她身后的孙小姐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谄媚得毫不掩饰：“郡主说的是。
　　我瞧着也不过如此，还不如郡主一半好看呢。什么神女不神女的，不就是出生那天赶上了晚霞吗？晚霞哪天没有？”
　　另一个拿团扇的姑娘掩嘴笑了一声，拿眼尾扫着沈知意，慢悠悠地说：“就是，要我说，这神女的名头啊，也就是皇上和国师抬举。进了宫也不知道好好打扮打扮，穿得这么素净，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家丫头溜进来了呢。”
　　苏锦书气得杏眼瞪得溜圆，上前一步就要开口，被沈知意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腕。
　　沈知意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
　　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了。
　　沈知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了为首的周敏妍身上，声音平平静静的，没有一丝火气，却也没有一丝退缩。
　　“郡主说的是，知意生得寻常，的确没什么特别的。”
　　她说得客气，可这份客气里却透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从容，倒衬得对面几个人的咄咄逼人显得格外小家子气。
　　周敏妍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没想到沈知意竟然不接招，不生气，不辩解，甚至不露出一点委屈的表情，这让她接下来的台词全没了落处，像是蓄满了力气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说不出的憋屈。
　　她咬了咬牙，又往前逼了一步，这回索性连面上的客气都省了。
　　“怎么，神女就只会说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本郡主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呢。
　　看来国师说得也不全对，你这样的，能护佑大乌？别到时候大劫没来，你自己先吓哭了。”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
　　苏锦书再也忍不住，猛地挣开沈知意的手，上前一步挡在沈知意身前。
　　“郡主，你说话也太过分了。知意从小便不爱与人争辩，你何必咄咄逼人？她是不是神女，那是皇上和国师说了算的，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你在这里为难她，难道是想质疑圣上的旨意吗？”
　　这一番话把周敏妍噎得够呛。
　　她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质疑圣意的话来。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说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