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观渡》段楼生

8、第 8 章 风雨欲来

　　回到凌虚观时，已近丑时末。

　　谢谯和薛霁都在正殿等候，见两人安然归来，皆是松了口气。陶然安顿好小婉后，也强撑着没睡，端来了温在灶上的姜茶。

　　“如何？”谢谯接过涂曜解下的斗篷，沉声问。

　　“确是‘幽冥道’的改良手段，结合了缚灵地和七星聚阴阵。”涂曜言简意赅，将红星纺织厂内所见简述一遍，尤其提到那数十枚女工厂牌和车间深处沉默的虚影。

　　薛霁听得眉头紧锁：“以枉死女工的怨魂为基，这阵法威力绝非寻常养鬼可比。他们要炼的，恐怕不是普通的‘煞’，而是更凶的‘怨煞集群’。”

　　“怨煞集群一旦炼成，可自成一域，阴兵过境，生人勿近。”谢谯面色凝重，“帝君，是否要立刻联系道协和地府，调集人手，在他们成事之前，强行破阵？”

　　涂曜端起姜茶，浅啜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

　　“强行破阵，自然可以。”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但‘幽冥道’的余孽狡猾异常，一击不中，便会如阴沟里的老鼠般彻底隐匿，再难寻踪。千年前那场围剿，便是因为动手太早，让几个核心人物带着部分传承遁走了。”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叩：“这次，他们布了这么大的局，动了这么多心思，所图必然极大。中元节，鬼门开，阴阳乱，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也一定是他们图穷匕见的时刻。”

　　祝殷听明白了：“师叔是想……等他们发动时，再一网打尽？”

　　“不错。”涂曜看向她，“不仅要打掉这个据点，最好能顺着他们，揪出背后更大的网络。否则，今日毁了一个红星厂，明日他们还能在别处再建一个。”

　　“可这也太冒险了。”薛霁担忧道，“万一他们提前发动，或者炼制的怨煞失控……”

　　“所以需要做足准备。”涂曜语气笃定，“谢谯，你这几日，将观中所有传承法器、阵图、符箓都清点准备出来。薛霁，你继续深挖线索，尤其查清那个赵建军和印度教练‘拉吉’近半年的所有行踪、接触过的人、资金流向。他们不可能单打独斗，必然有同伙，甚至可能……在本地有庇护者。”

　　“本地庇护者？”祝殷一惊。

　　“如此规模的布置，需要场地、材料、资金，还要避开官方的耳目，没有地头蛇的掩护或默许，很难做到天衣无缝。”涂曜淡淡道，“查查看，市里哪些人，与赵建军的生意有往来，或者……对那片老工业区的开发感兴趣。”

　　薛霁神色一凛：“我明白了。”

　　“至于你，”涂曜的目光落在祝殷身上，“接下来几天，我会亲自教你《鬼帝秘录》中几样应对怨煞和破邪阵的法门。你的纯阴体质是双刃剑，用好了，对阵中那些怨魂有天然的亲和与压制力。”

　　“是，师叔。”祝殷心头微热，这是难得的机遇。

　　涂曜又看向一旁努力瞪大眼睛保持清醒的陶然：“小丫头，你的纯阳之血和桃木剑，届时是破开阴秽的关键。这几日，每日午时，来我院中，我传你一套‘阳炎剑诀’的入门式。”

　　陶然瞬间清醒了，激动得脸蛋泛红：“谢、谢谢师叔！”

　　安排妥当，涂曜起身：“都去休息吧。养精蓄锐，接下来，有的忙了。”

　　众人散去。祝殷回到房间，却毫无睡意。她推开窗，任由夜风吹拂滚烫的脸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车间里那些沉默的虚影，小婉梦中的女工，还有涂曜那句“揪出背后更大的网络”。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摸了摸颈间温凉的墨玉坠子，感受到其中似乎比往日更活跃的灵韵。

　　“你也感觉到了吗？”她轻声自语，“要有大事发生了。”

　　接下来的几日，凌虚观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备战状态。

　　谢谯几乎将道观地下的小库房翻了个底朝天。历代祖师留下的法器被一件件请出，擦拭保养：有裂纹的青铜古镜、色泽暗淡的八卦盘、笔锋犹存的古旧符箓、几柄尘封的桃木法剑……他甚至请出了观中传承的三枚“五雷号令”令牌，用特制的朱砂重新描绘了上面黯淡的雷纹。

　　薛霁则彻底化身情报分析师。他的房间里贴满了各种关系图、时间线和地图，电脑屏幕上日夜滚动着数据。他通过道协的关系，调取了更多红星纺织厂当年的火灾档案（果然，一场因电路老化引发的火灾，因当时消防设施落后和疏散通道堵塞，造成了二十七名女工死亡，多人受伤的重大事故），还筛查了赵建军名下火葬场的运营记录，发现了一些“无名尸”处理上的可疑之处。

　　陶然的变化最大。每日午时，她准时到东厢房院中，在涂曜的指点下练习那套“阳炎剑诀”。起初只是简单的起手式，却要求将一丝纯阳之气灌注剑身，使桃木剑不仅锋利，更焕发出一种灼热的光华。几天下来，陶然出剑时已有破风之声，剑尖隐隐泛起淡金光芒，连带着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锐利了几分，眼中对“鬼”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我有能力对抗”的坚定所取代。

　　而祝殷，则开始了近乎严苛的修行。

　　每日卯时晨课后，她便在涂曜的示意下，进入东厢房的内室——那里被涂曜临时布置成了一间静修室，墙壁上贴满了稳定心神的银色符箓，地上刻着汇聚灵气的阵图。

　　涂曜传授她的，是《鬼帝秘录》中记载的几门高阶术法：“镇魂吟”，一种以特定音律和灵力波动震慑、安抚怨魂的秘术；“破煞指”，将纯阴之气凝于指尖，点破阴煞核心的手法；以及最难的“幽冥引”，一种引导、疏通、乃至暂时驾驭纯净阴气的法门，对施术者心性和控制力要求极高。

　　“你的纯阴体质，修炼这些术法事半功倍，但反噬风险也更大。”涂曜第一次示范“幽冥引”时，神色是少见的严肃，“记住，你是引导者，不是主宰者。阴气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任何时候，灵台必须清明，心念不可有丝毫偏差。”

　　祝殷学得很苦。尤其是“幽冥引”，需要精确控制体内每一丝阴气的流向，与外界阴气产生共鸣却又不能迷失其中。好几次她差点被反冲的阴气冻僵经脉，都是涂曜及时出手，以一股温煦浩大的力量帮她导正。

　　但进步也是显著的。三日后，她已经能勉强完成一次小范围的“幽冥引”，将静修室内特意汇聚的一缕阴气如臂使指般引动画卷。第五日，她的“镇魂吟”已能让她在诵念时，心绪宁静，外邪不侵。

　　这期间，小婉的状况持续好转。七日将满，她脸上恢复了红润，噩梦不再，甚至能帮着陶然做些简单的清扫工作。只是她偶尔还会望向山下城市的方向，眼中流露出些许迷茫，似乎那段被阴气侵蚀的记忆，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空白。

　　第六日傍晚，薛霁带来了关键进展。

　　“查到了！”他冲进正殿，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脸色因兴奋和疲惫而发红，“赵建军那个火葬场，近一年来处理的无名尸，有六具的DNA比对，与外地失踪人口吻合！而且，这些失踪案发生的时间，都在他们健身房推出‘免费体验月’活动之后不久！”

　　“他在用健身房物色体质偏阴、运势较低的女性，标记后，再通过某种方式……让她们‘意外死亡’，然后尸体送到自己的火葬场处理，神不知鬼不觉！”祝殷瞬间想通了关窍，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不止如此。”薛霁点开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我顺着赵建军公司的资金流向，一层层往上扒，最终指向了一个境外注册的离岸公司。而这个离岸公司，近五年内，向国内三个不同城市的账户汇过款，其中一个账户的持有人，是本市一位退休多年的……前规划局副局长。”

　　“官方背景？”谢谯捻须的手停住了。

　　“不止。这位副局长的儿子，现在是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板，而这家公司，去年刚刚中标了‘梧桐市老工业区改造一期项目’。”薛霁在地图上红星纺织厂的位置画了个圈，“拆迁、重建，这里未来会是高档住宅区和商业中心。如果这时候爆出‘灵异事件’或者‘历史遗留问题’，改造项目就会受阻，地价就会受影响。”

　　“所以，他们或许不仅仅是邪修，还可能牵扯到利益输送，甚至用这种阴毒手段，来清除‘障碍’，或者压低拆迁成本？”祝殷感到一阵荒谬和愤怒。为了钱，竟能丧心病狂至此？

　　“很有可能。”涂曜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薛霁整理出的资料，神色并无意外，“人心之恶，有时比鬼魅更甚。中元节动手，不仅可以炼成怨煞，还可以借怨煞之力，制造一场‘大规模灵异事件’，让那片区域彻底成为人们口中的‘凶地’，届时无论是改造还是转手，都大有操作空间。”

　　一箭双雕，甚至三雕。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事情的复杂和黑暗程度，超出了最初的预想。

　　“师叔，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祝殷问。

　　涂曜走到殿门前，望着天边渐渐聚拢的乌云。闷雷声隐隐传来，山雨欲来。

　　“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他缓缓道，“薛霁，把这些资料匿名发给值得信任的警方和纪检部门，注意方式，别暴露我们。谢谯，观中阵法全部进入临战状态，随时可以激活。”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明日，便是小婉姑娘离观之日，也是中元节前最后一天。对方若想在中元节成事，今晚或明晚，必会有所动作，要么尝试重新控制小婉这个‘标记’，要么……提前催动阵法。”

　　“我们以静制动？”谢谯问。

　　“不。”涂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主动给他们一个‘机会’。”

　　“师叔的意思是……”

　　“明日，我会亲自送小婉下山，一路护送至家。”涂曜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看看这一路上，有没有老鼠敢出来。”

　　引蛇出洞。

　　祝殷立刻明白了：“我随师叔一起去。”

　　“还有我！”陶然挺起胸膛，“我的剑已经准备好了！”

　　涂曜看了看她们，没有反对：“可以。但记住，一切听我号令，不可擅自行动。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草惊蛇，而是看清他们到底有多少人，用的什么手段。”

　　“是！”

　　当夜，道观加强了守夜。谢谯和薛霁轮流值守正殿，监控结界。涂曜则再次检查了祝殷和陶然的状态，确认无误。

　　山风渐疾，吹得观中古柏哗啦作响，檐角风铃急响。浓厚的乌云彻底遮蔽了星月，天地间一片晦暗。

　　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七日清晨，小婉早早收拾好了行李。七日休养，她气色已与常人无异，只是即将离开这个庇护了她一周的地方，眼中满是不舍和一丝不安。

　　“祝道长，陶然妹妹，薛道长，还有谢观主……谢谢你们。”她对着众人深深鞠躬，“没有你们，我可能已经……”

　　“别这么说。”祝殷扶起她，“回去后，这枚护身符随身带好，至少戴满七七四十九天。尽量别去阴气重的地方，晚上早些回家。”

　　她将一枚新绘的、力量更强的护身符放进小婉手心。

　　涂曜从东厢房走出，他已换上了一身看起来普通、实则用料讲究的深灰色休闲装，像个气质出众的都市精英。“走吧，我送你。”

　　“麻烦……师叔了。”小婉这几天也跟着改了口。

　　祝殷和陶然也换上便装，跟在涂曜身后。四人告别谢谯和薛霁，踏着被昨夜雨水打湿的山道，向山下走去。

　　晨雾未散，山道湿滑。涂曜走得不快，神态悠闲，仿佛真的只是送客。但祝殷能感觉到，他的灵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悄然铺开，覆盖了周围数百米的范围。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山鸟啼鸣。

　　走到半山腰那个熟悉的转弯处时，涂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祝殷立刻警觉，手指悄无声息地捏住了袖中的符纸。陶然也绷紧了身体。

　　前方雾气中，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人。

　　雾气滚动，三个穿着环卫工人制服、拿着清扫工具的男人，从前方拐角走了出来。他们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动作有些僵硬地扫着路上的落叶。

　　很平常的景象，但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清晨山道，便显得突兀。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

　　那三个“环卫工人”猛地抬头，帽檐下露出的，是三双布满血丝、毫无人类情感的冰冷眼睛！他们手中的扫帚和铁锹骤然冒出黑气，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分别袭向涂曜、祝殷和陶然！

　　目标明确，分工清晰！

　　“小心！”祝殷低喝，早已准备好的符纸瞬间激发，化作三道火蛇迎向袭来的黑气兵器！

　　陶然反应极快，桃木剑已出鞘，剑身金光一闪，“铛”地一声格开砸向自己的铁锹，震得那“工人”手臂发麻，黑气溃散。

　　而涂曜那边，他甚至没有回头。袭向他的扫帚在距离他后背还有半尺时，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轰然炸裂，黑气四散。那动手的“工人”惨叫一声，整条手臂诡异地扭曲，软软垂下。

　　“控尸傀儡，还掺了南洋的降头术。”涂曜语气平淡，仿佛在点评一道菜，“粗糙。”

　　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那三个瞬间失去战斗力、瘫倒在地的傀儡一眼，只是抬手，对着前方雾气更深处，轻轻一抓。

　　“藏头露尾的东西，出来。”

　　随着他五指虚握，雾气深处传来一声闷哼，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蒙着面的身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从藏身处扯了出来，踉跄着摔在路中央。

　　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涂曜已走到他面前，低头俯视。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截人？”涂曜抬起脚，轻轻踩在那人胸口。

　　看似轻巧的一踩，那人却如同被千斤重物压住，瞬间动弹不得，只有眼中流露出极致的恐惧。

　　“说，谁派你来的？你们在中元节的具体计划是什么？”涂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威严。

　　蒙面人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祝殷忽然感应到什么，急道：“师叔小心！他要自爆魂魄！”

　　涂曜冷哼一声，脚下微一用力。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瞬间侵入蒙面人体内，将他体内疯狂涌动的阴气和即将爆开的魂力强行压回、封禁！

　　“在我面前玩这个？”涂曜松开脚，对祝殷道，“搜他的魂，看看能挖出点什么。小心点，里面可能下了禁制。”

　　“是！”祝殷上前，右手泛起幽蓝光芒，按向蒙面人眉心。

　　这是《鬼帝秘录》中记载的“搜魂术”，需慎用。祝殷凝神静气，灵识探入对方混乱的识海。

　　破碎的画面、扭曲的情绪、几个模糊的人影、一张简易的厂区地图、一个标记着“子时三刻”的时间点、还有一声尖锐的、仿佛指令般的哨音……

　　就在她试图看清其中一个模糊人影时，一股狂暴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猛然从蒙面人识海深处爆发！

　　禁制触发了！

　　祝殷闷哼一声，灵识如遭重击，急速撤回。几乎同时，地上的蒙面人七窍溢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生机断绝。

　　涂曜皱眉：“灭口禁制……倒是够狠。”

　　他看向山下的城市，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小婉。

　　“看来，他们很忌惮你被送回去。”涂曜若有所思，“小婉姑娘，你暂时不能回家了。先跟我们回道观。”

　　他抬头，望向红星纺织厂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至于他们……既然已经动了，就别想再缩回去。”

　　“中元节，子时三刻。”

　　“我们，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