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遇梦若碎

8、第8章 纸 她说了“你

　　她说了“你”。之后的三秒，屏幕一直亮着，那一行字悬在对话框里，像一个没有落地的承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最后什么都没发出来。

　　纪藿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她走得很慢，鞋底踩在石板路上，有些地方松动，踩上去发出咯噔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碎在脚下。枇杷树的叶子还在风里响着，沙沙的，盖住了身后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回到公寓楼下，电梯门开。一楼、二楼、三楼，数字一个一个跳上去。门打开，走廊尽头的灯是灭的。她走过去，鞋跟踩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门没锁。她推开门，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把窄窄一条光投在地板上，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段烬坐在沙发里，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他面前摊着一张纸——泛黄的，边角卷曲，和她今天在段怀安书桌上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他的一只手按在纸面上，指腹压着右下角的签名处，那个地方微微发皱，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你去了你爸那里？”她站在门口，没有换鞋。

　　“嗯。”

　　“他给你看了这张纸。”

　　“他给我看了。”段烬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很平。“你签的。”

　　纪藿走进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茶几，那张纸横在中间，像一条分界线。她没有去拿那张纸，但她低头看了它一眼——签名处确实是她写的。纪藿两个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你问我为什么签——”她开口，顿了一下。“你爸说，如果不签，他会把段家所有的债务转到你名下。你刚接手公司，扛不住的。”

　　“所以你签了。”

　　“嗯。”

　　“签完了之后呢？”

　　“签完了之后，他安排了车。我没走成，你爸安排的那辆车，在路口被另一辆车追了尾。我没上车，躲过去了。然后我去医院缝了手上的伤，换了个号码。你爸说，只要我不再出现，那笔债就不会落到你头上。”

　　段烬的手指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腹。“七年。”

　　“嗯。”

　　“七年，你一个人。”

　　纪藿站起来，走到窗边。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动了一下。“也不是一个人。有陆迟。”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爸告诉我的——陆迟是你安排的人。”

　　段烬没有否认。“他是我安排的。但我不知道你签过那份文件。”

　　“你后来查过吗？”

　　“查过一半。没查完。”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怕查到最后，发现你走了是因为不想留下。”

　　纪藿站在窗边，指尖按在窗台上，窗台是大理石的，凉的，冰着指腹。“你现在知道了。是因为债务。”

　　“嗯。”

　　她转身，走回茶几旁边。“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段烬站起来，把那两张纸拿起来——她的那一张和他自己的，叠在一起，对折，然后撕了。纸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响，像撕开一匹布。碎纸片落在茶几上，散开来，白色的，边缘参差不齐。他抬头看她。“我问过你一次了，再问一次——你选谁？”

　　纪藿站在茶几另一侧，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的凉意还没有完全退去。她看着他。“你，昨天是。今天也是。以后也是。”

　　他绕过茶几，走向她，停在一步远的地方。她感觉到他靠近时带起的一阵风，很轻，但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烟味——他今天抽了烟，大概不止一根。他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张开，掌心朝上。她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碰到一起，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热的，像刚被热水冲过的石头。

　　他合拢手指，轻轻攥住了她的手。“那就不走了。”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弹出来一条消息——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顿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号码。他没有接，但纪藿看到了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七年前，给她打电话让她离开的那个号码。她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没有那么用力，但他松了一下，手指张开了一条缝，她就滑出去了。

　　“你爸打电话来了。”

　　段烬低头，看着那通未接来电。他没有回拨。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说什么，都和我没关系了。”他说。但他扣手机的时候，指腹按在边框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

　　纪藿看到了。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叠碎纸，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得纸边微微翘起来，像要起飞，又落回去。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