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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石灰石 “你能不厌 ...

  •   吃晚饭时,母女俩谈起周末,许岑泠提到练舞的安排。

      “去哪里练?”岑维君这周忙的很,大多数夜里回来时都已经过了零点,但每晚都一样,女儿给她留了灯,锅里温着宵夜。

      周五紧赶慢赶才赶到,饭是没时间做了,还好提前点了外卖,不至于俩人饥肠辘辘地等着,或是像两具游魂在楼下游荡。

      许岑泠摇头:“还没定。我找了几个地方,都不大行,等会吃完饭了还得继续看看。”

      有些事大人总是有一些高效且妥当的法子,岑维君略一思忖:“妈妈有个朋友是做跳舞培训的,在天一广场那边。我跟她讲一声,你们周末就去她那练吧。”

      许岑泠眉头舒展开,她没一口答应也没果断拒绝,权当做个保底:“我有个同学说他晚上八点前可以找到练舞的地方,等八点之后,如果他没找到,妈妈你再跟你的朋友说一下吧。”

      “可以。”岑维君说道,话音未落,她拿起桌上倒扣的手机,小幅度划拉屏幕。

      许岑泠安静地吃饭,只剩细小的咀嚼声。她心里开始为另一件重大的事做准备,今天已经11月24号了,离妈妈的生日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了。

      可以肯定的是,那天会有一束花一个蛋糕,至于礼物……许岑泠虚无地盯着菜盘,她想,去年的那副金色的蝴蝶兰耳钉,妈妈好像挺喜欢的,今年可以送些什么呢?

      或许可以送些更能承载爱的物品。

      还剩半个月的时间,她得好好想想。

      兜里手机突然震一下,许岑泠没管,但飘飞的思绪被这个小动静勾回来。

      岑维君还在看手机,大概是在处理一件突发的工作,她中途看了眼许岑泠:“泠泠,妈妈刚刚给你转了2000,期中考试考完了,可以和朋友们出去好好放松一下。”

      纵使这样的转钱活动每月都会发生几次,但许岑泠还是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妈妈辛苦工作赚来的钱财,这让她感到十分愧疚、不安并且充满负罪感。

      “……谢谢。”许岑泠拿碗的手一时不知道如何握住碗了,她有些尴尬地梗着脖子,僵硬地道谢——事实上,道谢并不能缓解她的愧疚、不安以及无措。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与山。

      或许她该和与山聊聊这件事,他应该会有办法。

      嗯,他一定会有办法。

      许岑泠的目光再次虚无,她在心底碎碎念,像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又像是在为自己加油打气。

      和与山分享的这个想法让许岑泠稍微好受了一点。就像老天爷摆出一个接一个的难题,但你总有秘密武器去攻克解决。

      许岑泠一直知道,自己不能依靠他人,无论是金钱层面还是情绪层面。所以她无法坦然地接受妈妈的金钱,而是宁愿去做家教,

      但与山是个特别的存在。

      他们在陌生的互联网上约定做彼此间最坦诚相见的人,当然,是指情绪崩溃时,愿意坦诚地向对方吐露事实、寻求帮助。

      许岑泠愣在椅子上,并没有立刻掏出手机收钱,岑维君注意到她脸上尴尬无措的表情,知道女儿还是对金钱的事太过敏感。

      岑维君知道自己不算个敏感的人,要不是上次家教的事,她根本不知道女儿的细腻心思。

      她放下手机,换上最柔和的脸色和声线:“泠泠,我是你的妈妈。或许你还是觉得你是无功不受禄,但泠泠,千万别这样想。妈妈赚的钱很乐意给你花,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合乎‘无功不受禄’的场景……嗯,好吧,就算退一步,你也并不是没有功劳……”

      许岑泠这下是真听得发愣。

      她像一具关节生锈的偶人,转着锈迹斑斑的脑袋,一双眼睛里游着惊讶、迷茫和一丝不可思议,当然,深处感动情绪所占的比例,正随着岑维君说的话越来越多。

      岑维君尽量让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也让自己的脊背弯一点,她希望这样的自己更温柔,更符合一个妈妈的形象。

      “你存在的本身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鼓舞。每当我一想到我赚的钱将会换成我女儿的可爱的衣服、多类的文具、有趣的玩具和每一顿能让我女儿茁壮成长的饭时,就会有一股强烈的驱动力在我的胸膛里蓬勃燃烧,并且越烧越旺。”

      许岑泠呆呆地睁着眼睛,大颗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滚落在桌面上,啪嗒几声响。

      “泠泠,你是妈妈的功臣。”

      岑维君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女儿的眼下、眼角。她的手不是暖的,相反,染上了深秋的冰凉。但她的动作足够轻柔、舒适宛如一块光滑的丝绸布滑过,无声熨帖许岑泠心里许多别扭、复杂、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不是第一次、第二次也不是第三次,许岑泠想到这,根本没法控制住自己的泪腺,有几滴格外汹涌的泪,甚至直躺躺地滑到了妈妈的指节上。

      岑维君的心被这几滴泪烫得一颤。这一年里,她越来越懂泠泠的敏感。想到刚才,她有些自责,应该更加注意说话的时机才对。看着几滴泪落到泠泠面前的那碗还剩一半的饭里时,岑维君心里懊恼极了。

      为何要现在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呢?

      泠泠学习了一天刚到家,肯定饿极了,她说的这些话,肯定扰乱了泠泠的情绪,泠泠肯定顾不上吃饭了,这碗泪水拌饭……岑维君伸手,想替女儿重新盛一碗。

      “妈妈……”

      泠泠啜泣几下,用哭腔低哑地喊。

      “我在。”岑维君想拿碗的动作停了,她认真盯着女儿的眼睛,眼里是一望无际的柔软的温暖的云彩。

      许岑泠深呼一口气,眼里的一层泪雾退去了点。她脑袋哭得有些懵,或许正是这样像被酒精麻痹了的大脑,才会胡乱指挥她的语言神经中枢,让她鲁莽、磕磕绊绊地说出那些隐忍了十几年的话:“妈妈……你……你会一直……”

      说到中途,泪水的海又涨潮了,潮水淹没礁石,目光的沙石上结了一层水雾。

      更多的泪从她的眼角滚落,一路向下滴进碗中,一颗两颗,无声无息,像被瞬间蒸干了。

      许岑泠红透的眼睛和岑维君心疼的眼睛对视,前者嘴角蠕动,发不出声音——她突然清醒几分,产生了悔意。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一向松垮而浅薄,或许比一张纸还容易撕毁。她从小就知道不要对身边的人吐露过多自己的情感,特别是脆弱的情感。这或许会换来短暂的安慰和体恤,但长久以往,只会将自己的痛点全部暴露于人前,这会让他们更好地拿捏、伤害她,无论是无意间,还是故意为之。

      母亲,难道就会不一样吗?

      许岑泠没有勇气赌。

      她从小和外祖父外祖母生活在一起,外祖父离世得早,许岑泠没什么印象,但她和外祖母一起生活了十五年。

      张华英是一个瑕不掩瑜的好祖母,她勤劳、本性善良、习惯性付出,偶尔有些强势,她悲观、挺记仇并且时常口无遮拦——她时常贬低自己和老伴的感情,也时常贬低自己和女儿之间的感情。

      她评价自己的老伴岑怀朴是一个只顾自己享受的人,他懒惰、贪玩、性子死倔,不懂得服软道歉,只会一味地争辩。张华英形容自己的婚姻是一段吵闹的、无味的、令她心力交瘁的日子。

      她评价自己唯一的女儿岑维君是个自私无情的人,她只顾赚钱不顾亲情、自私自利舍不得为母亲花钱、心眼小还跟她爹一样喜欢一味地争辩。张华英对自己的女儿没什么好词,她反复在许岑泠面前说,岑维君只个会对对他人摆笑脸,却对家人没什么好脾气的人。

      不止她的老伴、女儿,有些时候,她的外孙女也会被她无意间冠上并不好听的评价,譬如想的太多、大手大脚以及不够落落大方。

      张华英是许岑泠人生前十五年里最亲近的家人,她和她长期生活在一起,潜移默化中,她的悲观情绪和对情感的态度深深地影响了许岑泠,这让她时常处在一种审视自我和患得患失的状态里。她无意识放大了和人相处之间的摩擦和龃龉,不知是无中生有还是真实的来自朋友的打击,这让她越来越挫败,越来越抵触和人建立亲密关系。

      她对情感太敏感,以至于她封闭自我,成了一个冷漠的人——这听起来似乎很矛盾,但只有许岑泠自己清楚,这是真正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这种内里冷漠的态度让她无意间“伤害”了许多人,他们因她表层的塑料阳光而来,却被她内里的冷漠刺痛,反复挣扎后不得不离开。许岑泠一直都看得见那些伤害,但她装作视而不见,她改不了的。

      冷漠的态度是她保护自己的武器——难道她要为了一段可能伤害自己的情感,丢盔弃甲,将自己暴露在人前,让他人用最尖锐的利剑将她扎成筛子吗?

      不可能。

      十五岁那年,外祖母离世了。

      张华英口中无情无义的母亲连夜赶回来,那天下了一场好大的雨,屋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半夜赶到的岑维君来不及做任何事,她跪在张华英的棺材前,哭得泣不成声、摇摇欲坠。

      张华英口中无情无义的岑维君哭得比她这个和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外孙女悲伤多了,站在一旁的许岑泠安静的看着她。

      她和岑维君见过的面用手都能数清,几年一次,一次最多三天。许岑泠不知道她的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没有时间去了解,但在张华英的葬礼上,她听见很多人夸赞她的母亲。

      姨婆(张华英的姐姐):“小君这么多年都在外面打拼,一个女人扛起家里的一切特别不容易,父母孩子的生活都是极大的消耗。我那妹妹这辈子嘴巴不留情,但心里一直是担心你的……”

      大姑奶奶(岑怀朴的姐姐):“小君是最大的那个,小时候每次得了零花钱就给几个弟弟妹妹买吃的,自己都不留多少。这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你在外面打拼,弟弟妹妹还能托你的福……”

      小姑爹(岑怀朴最小的妹妹的老伴):“怀朴都走了十几年了,小君真真跟怀朴一样负责,对家里的事都上心。要说你们几姐弟,就怀朴的性子最温和,只是偶尔太倔了,也就小君能劝动了……”

      许岑泠听着形形色色的人对岑维君的夸赞和褒奖,僵在原地,脑子发懵。

      不久以后,她懂了这些话的意思。

      张华英是个习惯夸大事实的人,她是个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片面看待他人行为的刀子嘴,她总将他人一闪而过的中间行为总结成不能忍受的缺点。在她的视角下,温和但有点倔成了性子死倔,负责同时乐于享受生活成了懒惰且贪玩,而扛起家庭重担、在外拼搏付出却成了自私自利。

      这些认识像一大堆冰凉的石头坠在她的胃里,填满她的喉管,抵着嗓子眼,这让许岑泠时常干呕却啥都吐不出来。胃里撑得要爆炸,但胃酸却对这堆二氧化硅毫无作用。

      一个星期后,许岑泠带着张华英口中的岑维君的记忆,跟着岑维君从宁昌市到了陌生的北湖市。

      那时候正是中考结束后的暑假,一次四季轮转后,她已经在北湖和岑维君生活接近一年半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许岑泠一直是个外热内冷的家伙,她从不否定这个既定事实。但在感受到以前从未感受过的、近乎无限的、纯粹的母爱后,许岑泠承认,她被感化了。

      不可思议,那堆顽固的石头居然真被胃酸消化出了一个窟窿。

      上了高中后,许岑泠明白了,那堆沉在胃里的石头是石灰岩,那是一种可以被胃酸渐渐消灭的石头。并且如果有人提高胃酸的浓度,甚至可以消灭的更快……不过,有人是谁呢?

      泪水打湿了许岑泠的睫毛,那些可怜的黑色眼睫像被胶水粘在一块了似的,但好在没有粘住她的眼皮,她还能看清眼前坐着的人,她的母亲。

      静静地望着母亲的眼睛,里面有明晃晃的心疼、懊恼和坚定,许岑泠心里突然生发出一股勇气,它告诉自己可以尝试着向她暴露自己的脆弱,可以信任她不会伤害自己,因为她是妈妈,是和她共振过心跳、真正实现连接的人。

      “泠泠……”

      岑维君担忧地看着女儿,她似乎想张开双臂,拥她入怀。

      许岑泠慢慢呼出一口气,自己擦掉了眼角的泪,语调尽量平稳地说:“妈妈,你能……一直不厌其烦地接受我的脆弱,并且坚定地相信我,永远站在我身边吗?”

      我渴求的是永远。

      永远接纳我。

      永远信任我。

      永远选择我。

      永远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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