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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老人   宋云辉 ...

  •   宋云辉挠挠头:“没办法学习好,一考试,拉全校第二三十多分,他就是不做班长,不然现在同学聚会就得他主持了。”
      李晌鼓掌:“是金子就会花光的。”
      小年当天下午四点,张宁一问了李晌三遍去不去跟他一起参加同学聚会后,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张宁一离开家去找宋云辉了。
      李晌觉得为时尚早,于是开始一下一下拖着奶奶家的木头地板,被奶奶一顿骂。
      “哔,哔,那哔水,哔哔哔,那木地板,不都哔哔哔—”电报机奶奶稳定发挥。
      吓得李晌,晚饭都没敢蹭,直接溜之大吉。
      正好,李晌还没真正意义上的逛过鸿运县。鸿运县的主题是宋代,万舟竞技,繁华昌盛。李晌漫无目的的走在一座座,经过现代科技砌成的仿古建筑群中,霓虹灯灯火通明,那是一种古风古韵与灿烂现代的碰撞,李晌喜欢这种感觉。
      李晌正准备排队去坐游船,去突然发现路边坐了一个文人风骨的老头,李晌不禁一笑。
      “嘿,爷爷。”李晌打着招呼。
      正在思考的老人默默转过头来:“哦,是你啊,小朋友。”
      李晌跟着坐在马路牙子上,呲出白牙:“爷爷,小年夜快乐。”
      老人跟着喝了个好,然后拿出一袋灶糖,想了想,又收了回去。李晌抢过来,美滋滋的打开,拿出一个,一口咬的残渣四溅。
      老人讪讪开口:“怕你嫌弃我捡破烂的东西。”
      李晌不以为意:“人脏,看什么都脏。”
      老人微微一笑:“是我狭隘了。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李晌转头望他:“爷爷,你上过学吧?”
      老人笑的风轻云淡:“是啊,上过。”老人眯着眼,看着对面楼上的灯带,陷入回忆:“我的爸爸是一名中医,他很严格,从小就要求我四书五经的读,我一直学习很好,就考上大学了。”
      “那你怎么?”李晌不解,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各个是人中龙凤,李卫国一个初中毕业生,现在都混成小领导了,这个老人怎么会沦落到捡垃圾为生。
      老人笑笑:“想问怎么开始捡垃圾的?”看着李晌点头,老人想了想,斟酌措辞:“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活着活着就开始捡垃圾了。”
      老人的爸爸是个传统的老人,最讨厌离经叛道,而从升到院长之后,更加眼里揉不得沙子。说刚正不阿是抬举他,可以说是刚愎自用。
      而那个时候,春风得意的院长,遇到了学成归来的大学生。院长便开始为大学生组织相亲,要求结婚,可大学生果断拒绝,甚至说出了终生不娶的话。
      院长怒不可遏,把大学生关在家里。
      可是屋檐永远困不住春燕。
      大学生逃走了。
      院长父亲受不了,亲自带人,把大学生抓了回来。
      老人指了指身后的火车站:“就在那,六个人,把我捆着,送回家里。”
      院长一怒之下,把大学生的腿打断了。那是真的断了,老人把裤腿撩起来,里面是棉裤,老人想起不是夏天,有讪讪放下裤腿,跟李晌说道:“我真的看到骨头从我的肉里钻了出来,我眼前都是黑的,我耳朵有些耳鸣,我看到骨头茬子,就那样出现在我眼前像一把锋利的刀,刺到我的脑子里。”
      李晌听到老人的讲述,都有些害怕。从刚才老人撩裤腿的那刻,他就看到了,明显瘦一节的小腿。李晌有些想哭:“你爸爸,他,心真的那么狠么?”
      老人看着李晌,想了想,摇摇头:“你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你不了解我那个时候的情况。”
      李晌有些生气:“就,不结婚,也不能打断腿吧,不结婚是什么很大的事么?”
      老人犹豫了半晌:“有些人,我说出来,怕吓到你。”
      李晌握住老人的手,老人的手上全是茧子,瘦骨嶙峋,李晌一下就能感受到老人手上所有的骨头。李晌坚定的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老人看着李晌,笑了,眼中好像有泪花:“我啊,是同志。”老人看着瞪大了眼睛的李晌,声音有说不出来的苦涩:“就是同性恋。”
      “我大学时候有个恋人,我们一起学习,一起上课,一起毕业。我们毕业后,分配到原城市,我回到了鸿运,他回到了上海。我们一直书信联络。”
      “我的父亲就一直给我相亲,我不同意,甚至逃走了。”
      “我被抓回去的那晚,他从上海来找我,他就在那个车站,我看到了他。他想出来,我摇头不让他出来。我看到了他眼睛中的我,可是我的眼中只有泪。”
      “我被抓回去,当着父亲的面,我承认了我是同志,我有喜欢的男人。可是,一院之长,怎么可能接受一个喜欢男人的儿子?我就被打断腿了。”
      李晌一脸不可置信,喃喃说道:“你爸是□□么?”
      老人自嘲的笑笑:“我的父亲自己在家,帮我接的腿。他是医生,但也不是全能,我这条腿,就废了。那个时候,我想过自杀,他们把我的手绑起来。那个时候我才理解那句话,在绝对的力量之下,反抗没有一点作用。”
      “后来,我就绝食,给我塞嘴里,我就吐出来,说真的,那个时候就是不想活了。后来,我的母亲,来看我,她说,儿子,你要是想死,妈和你一块。到了阴间,妈好好照顾你,你活着妈没办法,你别恨妈。”
      “我真没办法了。”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一行泪:“他们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可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后来,我就结婚了,生了一个儿子,我想对人好,总归能弥补我的亏欠。”
      “后来,我结婚四年后,我一个大学同学来出差,顺路来看我。他说,他说,我的恋人,他,半年前,在家里割腕了,没抢救过来,他就走了。”
      “我心里痛啊,我骗不了任何人,什么家庭和睦,什么圆满家庭,他们弥补不了我,我也弥补不了他们,我更弥补不了我的那位恋人。”
      “我疯了一般的,就去了上海,我去找他的墓地,我找不到。我只能感受,吹过他的风,再抚摸我的脸庞,像他的手一样。”
      老人已经痛哭流涕,而李晌也泪流满面。
      从前交通不便,车马很慢,人等啊盼啊,就等来一个人,慢慢走进心里。后来啊,车马快了很多,人心浮躁很多,可是有些人,依然能慢慢走进你的心里。错的从来不是人,而是时代。
      李晌搀起老人,不知该如何劝慰,又不知还如何评价,只能抽抽鼻子,冲着老人说道:“爷爷,先吃饭吧。”
      老人摆摆手:“谢谢你能听我说这些。”
      李晌拉着老人不让他走,把他拽进了一家面馆,李晌给老人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又给老人点了一杯白酒。
      老人情绪平复了一些,说道:“后来,我就和家人恩断义绝了,我出来找活干,可那个时候,一个残疾人能做什么呢?可是做什么,我也不愿回到那个家去了。”
      李晌拉着老人的手,突然想到了,曾经看的书里面的一句话,轻声跟老人说道:“不要让时代的悲哀,成为你的悲哀。”
      老人咂摸了许久,就着那杯白酒,一口咽了下去。
      晚上,李晌把有些微醺的老人,送回了他的住处,那是一个不大的小屋子,甚至屋子里有些冷,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收拾的倒是整洁,纸壳都分门别类的放好,水瓶都被束缚在一个黄色的大网袋子中。不知道老人用的什么,屋子里确实是闻不到垃圾味。
      屋子中间是一个单人的木头床,铺着蓝白色的床单,看起来已经用了很多年,颜色都已经混沌不清。床单上有个红色大学的名字,已经看不太清。床的旁边有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张毕业照,十几个人挤在一个相框里,像人生的常态,被束缚的灵魂以及拥挤的人生。
      李晌把老人放在床上,轻轻关门离开。李晌看着那幅毕业照很久,久到李晌仿佛进入了当时的时空。李晌从那个毕业照里,仔细辨寻,才看到了年轻的,温润如玉的老人,可李晌却一下子就找到了他的恋人,站在他旁边的,歪头看着他笑的那位,一表人才的人。
      一直回到奶奶家,李晌都不能释怀,这是他听过,最过压抑,最过沉重,最过无奈的爱情,这让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李晌不发一言的,拿起抹布,慢慢的擦拭着屋子里的,桌子凳子,电视洗衣机,像是要擦净世间一切灰尘。
      张宁一回来的时候,李晌正在努力的擦电视机。看到张宁一回来,张奶奶看到了救星:“你这小朋友怎么回事啊?在咱家演《为奴三十年》呢?”
      张宁一苦笑一下,安慰奶奶:“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吧。”张宁一走过来,看着李晌:“怎么了?”
      李晌干的热火朝天:“我没事,我一切都好。”
      张宁一抢下来抹布:“没事个屁,你这电器都用湿抹布擦了。”
      李晌一愣,看着滴水的抹布,愣了一会,没绷住情绪,眼泪就毫无征兆的流出来。
      张宁一也愣了,还是第一次看到李晌哭。
      张奶奶一边拧着抹布,一边飞眼过来:“开始演《窦娥冤》了。”
      张宁一带着李晌回卧室,一进门,就看到泡在水盆里的键盘。张宁一乐了,看着梨花带雨的李晌:“准备把我家泡水里?我家是亚特兰蒂斯?”
      李晌顿时不好意思哭了。
      键盘这个事,还真是意外:“我就想给你擦擦键盘,然后把键帽都拆下来,洗一下,结果键盘没拿稳,掉进去了。”
      张宁一气笑了:“你没心血来潮,想给我洗笔记本吧?来吧,说说,怎么了?想家了?”
      李晌本来就没办法和张宁一说老头的事,只能就坡下驴,顺从的点点头。
      张宁一无奈摇摇头,又心生怜悯,把李晌抱在怀里:“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李晌顺势把眼泪鼻涕全给蹭到张宁一衣服上,顺便也有点占便宜的心态:“好多了。”
      话说回来,拥抱能安慰人,还是李晌交给张宁一的。
      张宁一比李晌高了半个脑袋,此时李晌趴在张宁一的肩头,更显得场面和谐。张宁一拍拍李晌的后背:“你和家人怎么回事?和我说说?”
      不行,这又得是一个背着张宁一的秘密。
      恐同什么的真是烦死了。
      和恐同人士做最好的朋友真是烦死了。
      李晌摇摇头,把事实省略一半:“我爸妈从小给我攒钱,我不喜欢他们的人生都为了我付出。我希望他们也像别人的家长那样,去爬山,去旅游,有自己的朋友圈,有自己的生活。”
      张宁一拍拍李晌的后背:“原来是我们弟弟的负罪感作祟啊,现在就赚钱,是为了不想花他们的钱?”
      李晌抬起脑袋,一脸倔强:“我还是有点想花他们的钱,可是他们和我断绝关系了。”
      张宁一噗嗤一笑,意味深长的说道:“断绝关系,对谁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时间进了小年,春节就像踩上了跳板,一步三蹦的就来到了过年。李晌趁着张宁一帮着张奶奶做春节的准备工作,搜了一堆信息,准备去商场给张宁一准备新年礼物。
      李晌没有笔记本电脑,甚至都不明白,既然笔记本电脑上都有键盘了,为什么还要一个键盘。不过,李晌一是知道张宁一把自己骗来鸿运县,是为了让自己有个容身之所过春节;二是李晌真的不小心把张宁一的键盘弄坏了;三是李晌有一些自己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作祟。
      李晌喜欢张宁一,就那么一点点喜欢吧,李晌想了想,自己在内心肯定自己的想法,真的只有一点点,所以可以送他一份生日礼物。
      一份礼物,满足三个心愿,自己可真是个小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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