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莲仙姿》戊自雪

2、第2章 云心藏扰，一念迟战 风停云滞，

　　风停云滞，长空对峙。
　　李欣然的声音很轻，没有嘶吼，没有愤怒，没有凡人面对仙人时本能的恐惧与敌意，只是平静地发问，带着一份看透两界困境的通透与悲悯。
　　万丈云海之上，清湖垂眸，目光落在江岸那道孑然独立的身影上。
　　人间众生皆慌，奔走逃命，惶恐不安，唯有她，立于漫天慌乱之中，脊背挺直，神色安然。
　　米白色衣衫被江风吹得轻轻扬起，身后是一池安然摇曳的白莲花，烟火俗世的温柔，尽数凝在她一人身上。
　　他见过千万凡人，贪婪者、愚昧者、怯懦者、狂傲者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凡人。
　　明明身处灭世危机之中，明明人类与仙人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她却依旧愿意静下心，询问两全的生路。
　　袖口那片偶然飘落的莲瓣柔软温润，带着凡间独有的草木清香，一点点渗入他万年冰封的道心。
　　九千七百年修行，他早已斩断俗世七情，心似寒湖，万事不动于心。仙魔大战尸山血海在前，宗门覆灭浩劫临头，他都未曾有过半分迟疑。
　　可此刻，面对这一句苍生皆苦，可有生路，他握着剑诀的指尖，悄然松动。
　　身后云层深处，主战长老们早已按捺不住，周身凌厉仙力翻涌，剑气嗡鸣不止。
　　为首的玄凛长老上前一步，一身玄色道袍肃然庄重，手持刻满上古符文的仙盟令，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又肃穆：“尊主，不必与凡人多费口舌！凡人心性狡诈，此番示弱不过是缓兵之计，地脉损耗分秒不停，天启倒计时日渐迫近，我等没有多余时间周旋，请尊主即刻下令，降下灭世仙术，荡平凡尘！”
　　其余六位长老齐齐躬身，仙音震彻云海：“请尊主下令，覆灭凡尘，存续仙门！”
　　万千修士齐声附和，飞剑齐鸣，浩荡杀伐之气席卷而下，压得下方电磁防御屏障微微震颤。
　　在所有修仙者眼中，凡人就是天地祸源。
　　若无凡人无休止掠夺地脉，灵脉不会枯竭，仙门不会衰败，亿万修士不必终日惶恐末日降临。覆灭凡尘，是顺应天道，是自救自保，天经地义。
　　没有人觉得此举残忍，没有人怜悯凡间亿万生灵。
　　清湖立于云巅，白衣孤冷，周身威压漫开，瞬间压下整片云海的躁动，所有飞剑嗡鸣尽数平息。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江岸女子身上，声音清冷淡漠，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暂缓进攻。”
　　短短四字，让全场修士一片哗然。
　　玄凛眉头紧锁，抬眸直视清湖，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尊主！万万不可迟疑！您可知每拖延一日，灵脉便多一分损耗，仙门弟子便多一分陨落风险！您万年道心，怎会在此刻动摇？”
　　“我没有动摇道心。”
　　清湖缓缓开口，眸光平静无波，可心底早已翻涌不息，“只是仙凡相争，血流万里，苍生涂炭，非我所愿。”
　　他可以遵从天道，遵从仙盟众愿，挥手覆灭整个人间。
　　可他过不去自己的心关。
　　上古仙凡共生的画面犹在眼前，那时人间莲香遍地，凡人敬畏天地，仙人和睦共处，岁月安宁。不过千年光阴，两界便走到互相屠戮的地步，何其可悲。
　　玄凛长叹一声，满心无奈：“尊主，大道无情，苍生无情。天道已定劫数，要么凡尘灭，要么仙门亡，二者只能存其一，从来没有中间道路。您心存善念，最终只会葬送整个修仙界！”
　　这句话，戳中最残酷的真相。
　　天地本源总量恒定，凡人与仙人共享同一片天地，一方存续，另一方必然受损。
　　这是死局，无解之局。
　　清湖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摩挲袖口那片白莲瓣，柔软的触感，让他紧绷的心绪稍稍缓和。
　　他自然知晓这个道理。
　　道理他都懂，利弊他都明晰，可他终究无法做到全然冷血。
　　下方江岸，李欣然将云端所有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凭借监测终端的空间收音功能，完整接收到云海之上仙门众人的争执，也彻底看清了这位仙尊的挣扎。
　　他不是天生嗜杀的魔头，他比任何人都厌恶战争与杀戮。
　　他只是背负了整个仙门的命运，被迫举起屠刀。
　　李欣然握紧手中的监测仪器，往前缓步踏出一步，彻底走出人群的庇护，孤身一人直面漫天仙威。
　　江风席卷莲香，萦绕在她周身，她抬头，目光坦荡望向云巅白衣之人，字字清晰，直击要害：
　　“仙尊，所有人都默认，只能二选一。可从来没有人真正试过，停下掠夺，修复地脉。”
　　“人类已经知晓过错，我们可以全面关停地底开采，终止一切损伤地脉的工业项目，倾尽全球力量修复大地本源，慢慢归还天地灵气。”
　　“我们愿意让步，愿意赎罪，给天地一个自愈的机会，也给仙门一个不用杀生的机会。”
　　她作为空间地质首席，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脉损伤程度，也清楚修复之路无比艰难。
　　可艰难，不代表毫无希望。
　　总有人要试着打破既定的宿命，总有人要在死局里寻找微光。
　　云端清湖垂眸，静静看着她眼底不灭的光亮。
　　那是明知前路艰难，却依旧不肯认输的执着，是烟火人间独有的温柔与坚韧。
　　他轻声开口，道出最残忍的现实：“太晚了。”
　　“地脉根基损毁千年，凡人百年修复，远远赶不上灵脉枯竭的速度。不等地脉痊愈，天启爆炸已然降临。”
　　他守望灵脉衰败近万年，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天地本源的衰败速度。
　　凡人的救赎，太慢了。
　　慢到仙门，根本等不起。
　　李欣然心口一沉，指尖微微泛白，却依旧没有退让：“那就请仙尊，给我们三个月时间。”
　　“三月之内，我会带领全球科研团队，拿出完整地脉修复方案，最大限度延缓灵脉枯竭。若是三月期满，依旧毫无成效，我绝不阻拦仙门任何行动。”
　　“届时，任凭仙尊裁决，我与人间，皆无怨言。”
　　她以自身名义，赌上整个人间的命运，求取三个月的缓冲时间。
　　不求一定成功，只求不留遗憾，只求让眼前不愿杀生的仙尊，不必立刻背负满城鲜血。
　　云海风声呼啸，卷起漫天云絮。
　　清湖望着下方眼底坚定的女子，沉默了许久许久。
　　身后众仙屏息以待，等着尊主下达开战指令，或是回绝这场无望的赌约。
　　一边是族群存亡，亿万修士性命，刻入骨髓的天道宿命。
　　一边是人间烟火，一池莲香，一个执着求生路的凡人。
　　他只需点头，战火即刻燃起，仙门得以存续，他依旧是无情无扰、俯瞰苍生的万古仙尊。
　　他只需拒绝，便可斩断所有杂念，稳固道心，再无牵绊。
　　可看着江风中那道单薄却不肯低头的身影，看着漫天随风飞舞的白色莲瓣，他心底最后一道防线，悄然崩塌。
　　万年道心，终究为一介凡人，破例一次。
　　清湖薄唇轻启，声音清冽，响彻天地，做出了违背天道预言、违背全体仙门意愿的决定。
　　“好。”
　　“我许你三月之约。”
　　“三月为期，凡界全力修复地脉，延缓浩劫。”
　　“期满若无转机，我亲率仙门，覆灭凡尘，再无半分留情。”
　　一字一诺，重于天地。
　　玄凛脸色大变，立刻出声劝阻：“尊主不可！此约万万不能立！浪费三月光阴，灵脉损耗会加剧三成，届时就算覆灭凡尘，也未必能挽回仙门颓势！”
　　其余长老尽数反对，仙门军心浮动。
　　清湖回眸，清冷仙威压下所有非议，目光坚定，不容置喙：“我意已决。”
　　“即日起，仙门全员退守裂隙，不得私自下凡，不得惊扰凡人。无我号令，不准踏出云层半步。”
　　军令如山，万仙只能遵从，满心不甘却不敢再反驳。
　　浩荡仙威缓缓收敛，漫天飞剑归于云层，方才剑拔弩张的战火气息，渐渐散去。
　　高悬在人间头顶的利刃，暂时收回。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短暂的平静。
　　三个月，转瞬即逝。
　　若是奇迹未至，依旧是仙凡血战，苍生流离。
　　云端白衣仙人再次转头，目光落回江岸女子身上，隔着漫漫云海，四目相对。
　　他声音放轻，褪去所有仙尊威严，只剩一丝无人察觉的叮嘱：“三月之内，护住自身，莫要勉强。”
　　说完，他转身静坐于云台之上，不再言语，孤身守在天地裂隙之前。
　　以自身修为，禁锢空间通道，压住仙门躁动，也守住这一场来之不易的缓冲之约。
　　江风漫漫，莲香悠悠。
　　李欣然望着云巅孤寂清冷的白衣身影，轻轻颔首。
　　她知道，他为了这场约定，顶住了整个仙门的压力。
　　而她，绝不能辜负这份破例的温柔与信任。
　　三个月，逆天改命，在此一搏。
　　江水东流，莲花静开。
　　仙凡相隔云海，宿命已然纠缠。
　　一场始于两难、陷于温柔、困于宿命的相逢，自此正式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