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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旧宅 城西太傅府 ...

  •   城西太傅府,是他少年时生活十七载的地方。七年前他一身少年意气,背着简单行囊踏出门,彼时的府内海棠花岁岁盛放,门庭车马不绝,文武官员登门拜访,皆是客客气气唤一声傅二公子;可如今不过短短七载光阴,几日前的一纸谋逆判词落下,昔日权倾朝野的太傅府邸,早已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逆臣府宅。

      越靠近城西,周遭人声越是寥落。两侧宅院门户紧闭,家家户户院门落锁,连沿街做小买卖的摊贩都尽数撤去,青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尘土,风卷着落叶满地打转,萧条冷寂得刺目。
      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朱红大门,傅惊鸿勒住缰绳,脚步骤然顿住。

      当年漆色鲜亮的朱门如今褪得斑驳,门板上贴着两道官府封条,朱红封泥牢牢压住门缝,边角被风雨侵蚀得发灰,门环上的灰尘层层堆叠,缠绕着风吹落叶。高耸的马头墙下,阶前长满野草,碎石瓦砾散落一地,昔日打理得整齐洁净的庭院,此刻只剩满目荒芜。

      墙头上悬挂的灯笼摇摇欲坠,布条垂落随风飘摇,远远望去,竟有几分荒冢般的凄凉。

      傅惊鸿抬手抚上冰冷斑驳的院墙,指尖触到粗糙开裂的木面,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少时他总爱在这面墙下读书练剑,父亲忙完朝事归来,便会立在门内唤他归家用膳;兄长傅惊澜常提着一壶清茶,陪他坐在阶前闲谈书中趣事。不过七年相隔,不过一纸凭空捏造的谋逆罪名,百年傅府,便成了这副死寂荒芜模样。

      黑马似是察觉道主人的心绪低落,低低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他的小臂。傅惊鸿轻轻拍了拍马颈,将缰绳系在旁侧枯老的槐树干上,目光谨慎扫过整条街巷。四下空无一人,唯有远处巡城禁军的脚步声隐约传来,他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悲恸,侧身绕到院墙后方一处隐蔽角门。

      这是当年兄弟二人私下开辟的小门,鲜少有人知晓,也是如今唯一能悄无声息入府的路径。墙角砖缝间长着密密麻麻的杂草,傅惊鸿指尖发力,轻轻拨开腐朽的木门插销,窄小的角门应声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在寂静空荡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他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严,隔绝外面所有风声。

      院内更是满目狼藉。

      昔日精心修葺的海棠园枯枝遍地,盛放一春的花木尽数枯萎,花池积满浑浊雨水,漂浮着腐烂落叶;廊下雕花栏杆断裂歪斜,书房窗棂被粗暴砸毁,满地散落撕碎的书卷文稿,皆是父亲半生批注的书籍与手札,如今被泥水浸泡,字迹模糊难辨。

      傅惊鸿缓步穿过庭院,每一步都踏在满地碎木残纸之上,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他一路走,一路打量,心底寒意层层叠加。官府查封府邸不过短短数日,府中器物却损毁得如此彻底,分明是有人刻意前来翻找、销毁证据,哪里是简单的查封看管。

      他握紧背后青锋剑的剑柄,指尖微微泛白,心底愈发笃定,父亲入狱猝亡、傅家满门被扣逆臣罪名,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大戏。

      穿过中庭,行至主院书房外,一道清瘦沉静的身影静立在廊下,背对着院门方向,一身素色长衫趁的人更加悲凉,这人身形清隽温和,正是他阔别七年的兄长,傅惊澜。

      傅惊澜似乎早已听见院内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是静静立在原地,望着窗外荒芜的海棠园,肩头绷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七年未见,兄长变了太多。

      记忆里少年时的傅惊澜温润从容,眉眼温和,待人处事永远妥帖周全,是京城世家人人称赞的傅家长子;可如今廊下这人,鬓间竟已藏了几缕霜白,眼底覆着浓重疲惫与隐忍,脊背虽依旧挺直,却压着旁人看不见的千斤重担,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死寂压抑。

      七年江湖漂泊,傅惊鸿见过刀光血影,踏过万里风霜,自认早已练就一副不动声色的心肠,可此刻望见兄长孤寂落寞的背影,喉间骤然涌上一股酸涩,万千情绪堵在胸口,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脚步声惊动廊下之人,傅惊澜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院中的傅惊鸿身上,那双藏满疲惫的眼眸猛地一颤,长久沉寂的眼底骤然翻涌复杂情绪,震惊、心疼、后怕,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却唯独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欣喜。

      七年分离,兄弟二人隔着满院残败枯枝遥遥相望,偌大一座荒芜太傅旧府,只剩他们傅家仅剩的两条血脉,空气沉滞得近乎窒息,没有半句寒暄,只有化不开的悲凉笼罩周身。

      良久,傅惊澜才缓步走下廊阶,脚步轻缓,每一步都似耗尽全身力气,行至傅惊鸿面前,目光细细描摹他满身风尘、风霜凛冽的模样,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与人交谈过:“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一句简单的话语,藏着无尽叹息。

      傅惊鸿抬眼望着兄长,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路奔袭而来的疲惫:“家中出了这般大祸,父亲蒙冤身死,族人尽数被打进大牢,我怎能独善其身,躲在江南山林安稳度日?”

      傅惊澜闭上双眼,轻轻喟叹一声,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重寒凉,他侧身抬手,示意傅惊鸿随自己走进残破的书房,屋内只点着一盏微弱油灯,昏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隔绝外头无边夜色。

      两人分坐于两张残缺木椅之上,桌面布满裂痕,散落着泛黄残破的信纸,皆是傅家出事之后,傅惊澜悄悄留存下来的零碎线索。油灯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孤寂又凄凉。

      傅惊澜率先开口,缓缓道出半个月前那场倾覆傅家全族的浩劫,一字一句,清晰沉重,每一个字都似淬着刺骨寒意。

      “半月之前早朝,郭安之联合柳氏外戚,当庭呈上所谓密证,直指父亲私通北砥,囤积兵甲意图谋反,证据摆上金銮大殿,朝堂之上少数几位质疑的大人,现如今也皆被下监。刑部尚书顾烬言当场领旨,直接将父亲打入天牢,不曾给半分自辩的机会。”

      傅惊鸿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心底早已预料到过程惨烈,可亲耳听见兄长细说经过,依旧心口剧痛难忍。

      “父亲一生镇守北疆三十年,数次出使北砥周旋邦交,寸土不让,朝堂往来密信全部存档可查,所谓私通外敌的证据,全是刻意伪造的伪证,笔墨痕迹、信件落款处处皆是破绽,可满朝文武畏惧郭、柳两家权势,大都缄默不言。” 傅惊澜话音微微发颤,眼底漫上一层血色,“入狱仅仅三日,天牢便传来消息,父亲猝然暴毙于囚室。”

      “天牢守卫森严,重刑犯层层看管,三餐有人查验,日夜有狱卒巡逻,怎会毫无征兆骤然身死?” 傅惊鸿猛地出声,语气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分明是他们急于封口,暗中动手谋害父亲!”

      “是。” 傅惊澜轻轻点头,眼底盛满无力的悲凉,“我当日拼尽全力疏通天牢狱卒,只求见父亲一面,却被顾烬言以逆臣家属为由,拦在牢门外半步不得靠近。等我收到消息赶至天牢,父亲遗体早已被草草收敛,身上多处隐秘伤痕,却被刑部一口咬定是狱中染病,急病暴亡,连尸身查验都不允许。”

      “父亲身死第二日,圣旨即刻下达,定傅氏一族为逆臣余孽,三日后全府收押,株连问罪。府中百余下人、旁支亲属尽数被抓进大牢,只待行刑之日押赴刑场,至于我···”

      短短半月,天翻地覆。昔日满门忠烈的太傅府,一夜沦为朝野人人唾骂的叛臣巢穴,父亲身死蒙冤,族人深陷死局,偌大傅家,濒临彻底覆灭。

      傅惊鸿静坐椅上,耳边听着兄长娓娓道来全部经过,脑海中不断浮现父亲伏案处理公务、谆谆教导他忠义风骨的模样,心口钝痛一阵接一阵地袭来,周身寒意彻骨。

      “我实在想不通,郭安之与父亲同朝为官多年,纵然政见不合,也不至于痛下杀手,捏造谋逆重罪,赶尽杀绝。” 傅惊鸿低声呢喃,眼底满是困惑。

      傅惊澜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出自己存活下来的全部真相。

      “我能活到今日,并非侥幸,是多方朝堂博弈留下的一丝空隙。”

      傅惊鸿猛地抬眼,满眼诧异看向兄长,静待下文。

      “明面之上,是柳太后当庭拼死保下我。” 傅惊澜徐徐解释,“郭安之当初定案之时,本意将傅家上下尽数株连,不留活口,可柳太后在大殿之上直言,傅家长子性情温厚,常年留居府中,从不参与朝堂政务,更不曾接触北疆往来密信,与所谓通敌谋逆一事毫无牵扯,恳请圣上从轻发落,暂留我性命,看管于旧府之中,以证朝堂宽仁。”

      “太后身为柳氏外戚之首,为何会出面保全我傅家人?” 傅惊鸿心底疑窦丛生,柳家与郭安之本是联手构陷父亲的同谋,此刻反倒出手保全兄长,处处透着反常。

      “这便是暗处的制衡。” 傅惊澜淡淡一语,道出内里玄机,“柳太后与郭安之看似同盟,实则各怀心思,郭安之权势日益膨胀,早已威胁柳氏外戚地位,太后不愿让郭安之一手遮天,故而留我一命,作为日后牵制郭安之的一枚棋子;而郭安之心中清楚太后心思,却并未强行将我一同定罪诛杀,刻意留白,任由我被困旧府,亦是将我视作诱饵,等候远在江南的你主动踏入京城罗网。”

      此言一出,傅惊鸿瞬间浑身一震,脑海中骤然想起暗巷之中偶遇的素衣人季书尧那句 “你踏入京城,便再无退路”,原来从千里急信送往江南的那一刻起,郭安之便早已算准他定会为了家族冤案归来,从头到尾都是引诱他入局的圈套。

      “除此之外,朝中尚有一批坚守本心的清流官员,暗中联名上奏,言明傅家一案疑点重重,不可仓促满门株连,恳请暂缓行刑,留我一条性命留存线索,这才给了我喘息之机。” 傅惊澜指尖轻轻摩挲桌角堆叠的残破纸卷,眼底多了几分隐忍的坚定,“这半个月,我顶着逆臣长子的污名被困此处,对外装作颓废麻木、自污蛰伏,让外头监视的眼线以为我早已心灰意冷,无力反抗,实则日夜搜寻府中遗留的证据,悄悄藏好父亲生前留下的手记、往来残信,等你归来。”

      傅惊澜话音落下,抬手将桌下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木匣推至傅惊鸿面前,木匣边角磨损,外头裹着厚厚一层防潮油布,看得出来被妥善保管许久。

      “这里面,是父亲出事之前,暗中写下的零碎手记,还有当年与北疆互通的信件残页,以及府中老管家拼死护下来的证词碎片,全是能证明父亲清白的关键证物。我日日藏在身侧,不敢有半分离手,就怕郭安之的人前来搜查,尽数销毁。”

      傅惊鸿伸手抚上冰凉木匣,指尖微微颤抖,心中五味杂陈。兄长孤身一人被困这座遍布眼线的荒芜旧宅,日日身处险境,一边伪装麻木苟活,一边冒着杀身之祸搜集留存证据,所承受的煎熬痛苦,远比自己千里奔袭的奔波凶险更甚。

      “这半月,委屈你了。” 傅惊鸿声音低沉,藏着满心愧疚。

      傅惊澜轻轻摇头,眼底并无半分怨怼,只剩一片沉沉的寒凉:“委屈无关紧要,只要能保住证据,等你回来,便有一丝翻案的希望。只是惊鸿,你万万不可高估这一丝希望。”

      油灯火光忽明忽暗,映得傅惊澜眉眼凝重,他微微倾身,凑近傅惊鸿,声音压得极低,字句沉重,带着刺骨的警示,在寂静破败的书房里缓缓回荡。

      “这桩谋逆铁案,早已被郭安之、顾烬言一手焊死,证据伪造齐全,刑部卷宗封存上锁,举国上下,无人敢触碰此案分毫。”

      “你自江南千里归来,自以为手握一腔孤勇,便能撕开层层黑幕,可你如今孤身一人,无权无势,朝中无人撑腰,手中仅有些许残缺残证,而郭安之手握朝堂大半权柄,后宫有柳氏外戚相辅,刑部、禁军尽数归他调度,眼线遍布京城每一条街巷,你的一举一动,从踏入承平门那一刻起,便已落入对方眼底。”

      傅惊鸿静静听着兄长的警示,脑海中再度浮现暗巷里满地黑衣暗卫尸体,想起素衣公子的那句暗藏深意的提点,心底清楚兄长所言句句属实,回京之路,从一开始便是一条布满杀机的绝路。

      傅惊澜望着弟弟眼底不肯熄灭的执拗,心底又疼又忧,长叹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冰锥,直直戳进傅惊鸿心底,“这盘棋局早已布好,所有退路尽数封死,这桩铁案举国无人敢翻,你已决定踏回京华这座炼狱,便是入局,前路步步杀机,稍有不慎,便是身死,绝无半分生还余地。”

      话音落,窗外夜风骤然卷过残破窗棂,灌入屋内,油灯灯火剧烈晃动几下,险些彻底熄灭,昏暗光影里,兄弟二人相对而坐,满院荒芜沉寂,整座京城的滔天暗流,正无声朝着傅惊鸿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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