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伤疤 他是北凉一 ...
-
谢扶舟心中虽有几番猜测,听他亲口说出,心中还是有些复杂。
萧忱雪矜傲好面,在外永远端得体面,除了儿时不慎落水那一回,这么多年,从未在外人跟前显露过半分狼狈。
如今腹间横了一道伤疤,想来他心底定然介怀至极,不愿被任何人窥见。
谢扶舟也没说什么虚言宽慰,只默默起身,走到亭边廊柱旁,稳稳背过身去,散漫道:“你敷完药再唤我。”
萧忱雪垂眸解开腰间玉带,轻轻掀开衣襟一角。
腹间白绫还是今早新换的,层层拆开,那道狰狞的伤口便露了出来。刀口部分已经结痂,边缘翻着嫩粉的新肉,与周遭白嫩光洁的肌肤一比,格外刺目难看。
他指尖捻起一点清凉药膏,忍着伤口又痒又麻的钝感,飞快地在伤口周遭细细抹匀。药膏触肤便化开,一股清浅凉意漫开,瞬间压下那股钻心的痒意。他动作利落,重新缠好白绫,拢好衣襟系回玉带,用锦帕拭去指尖余膏,才低声开口。
“好了。”
谢扶舟闻声转过身,缓步走近,指尖在药罐盖上轻轻一叩,轻声道:“这药膏是我自己配的,加了薄荷与金银花,既能止痒,久用还能淡疤。一日涂两次,晚些我让人送几罐去王府,你切记按时用。”
萧忱雪正整理衣袍,闻言抬眸看他,眉梢微挑,带着几分讶异:“你竟还懂这些?”
谢扶舟低声道:“军中时常缺医少药,军医不够,便只能自己摸索,久而久之便通晓了几分。北疆将士,多少人身上带着疤,人人都怕归家之后,亲人惊惧嫌弃。是以除了金疮药,祛疤药膏的需求向来最是紧俏。只是可惜……太多人终究是没机会用上这药。”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遥远,像是在透过眼前的亭台花木望向更北的地方。
那里的雪是刀子,站在那里的人随时都可能变成一具再也无法归家的尸体,有的被皑皑白雪覆盖,终不见天日,有的被野兽啃食,连具完整的身体也不再有。
萧忱雪眨了眨眼,听见他继续说:
“世人总说,伤疤是荣誉。可在我看来,它不止是光鲜功绩,更是一个人熬过万般苦难,拼命活下来的凭证。所以你身上这道疤,我不觉得它难看——我感激它,它带着你还能站在我面前。”
*
萧瑾川从禁军大营拐出,步履轻快地往皇宫赶,路过刑部大堂门口却见三三两两的人手中扯着一张皮翻来覆去地瞅,正往里面走去。
“这……世上竟真有这般精妙的易容之术?”
“可不是嘛,听说能将这门手艺练到出神入化的,多半都是北凉那边的人。”
萧瑾川脚步倏然顿住,心头莫名一紧。
只听一人摇头轻叹:“可惜了,终究是旁门左道,行事犯禁,终究不能流传于世。”
立刻有人反驳,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依我看就该禁绝!若是这东西流入市井,歹人用来行凶作恶,偷盗劫杀,往后刑部案子还不堆成山?”
另一人却不认同,低声辩驳:“话不可一概而论。易容之术本无正邪,未必只会用来作恶。倘若边关将士沙场殉国,同袍不忍见其家人悲痛欲绝,化作故人容貌回乡探望,安抚眷属,何尝不是一份仁厚情义?”
“是啊是啊,李兄,那些作恶的都是占少数而已。”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各执一词。
萧瑾川略一沉吟,缓步上前,压低声音向身侧一名衙役询问:“这张人皮面具,是从何处得来?”
那衙役认出他的身份,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躬身回话:“回殿下,此物是今日大理寺移交的证物,取自大理寺近日审讯的刺客身上。此人习得北凉秘传易容术,面具做工十分逼真,肌理纹路栩栩如生,若非专人细致查验,寻常人绝对无法辨出真伪。”
萧瑾川心中一紧:“什么刺客。”
“殿下有所不知,当初刺杀燕王世子之人,根本不是青鹤公子。”衙役据实回道,“实为北凉余孽,借着这绝世易容术,假扮成青鹤公子的模样行凶行刺,嫁祸于人。”
“竟有此事?”萧瑾川心里一惊,却莫名有些不安,追问道,“那刺客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吟雀儿,如今在定北候府,今日与大理寺卿相商,明日便……”
话说一半,却见萧瑾川脸色骤变,往后退了两步,随手扯过一名衙役所牵的骏马,翻身上鞍,风驰电掣般朝着定北侯府疾驰而去。
“殿下——!”
那衙役追了两步,只吃到一嘴马蹄扬起的尘土,愣在原地,满脸茫然。他挠了挠后脑勺,实在想不通这位素来沉稳的二殿下为何听到一个北凉细作的名字就急成这样,只得嘟囔一句“这叫什么事儿”,悻悻地回衙门去了。
长街上的百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纵马惊得不轻,朝那绝尘而去的背影张望了好一会儿。
“那不是二殿下吗?急成这样,宫里走水了不成?”
“呔,你眼睛莫不是有问题?这不是从宫里出来了?”
再说萧忱雪这厢,刚与谢扶舟一道走到后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吟雀儿中气十足的叫嚷声。
“你都瞪了我一上午了!有完没完!我跟你说了多少回,那井口我压石板的时候特意留了缝,生怕把你憋死!水和干粮都给你放了两天份的,你自己摸摸良心,天底下哪有这么厚道的刺客!”
紧接着是青鹤低沉沙哑的声音:“你顶替我的身份,刺杀世子,仅凭这一桩,我便是只余一口气,也绝不放过你。”
“我那是被逼的!再说了我又没真想杀他!我要真想杀他,他还能活到现在?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与细作讲道理。”
“你你你你你、你说谁是细作!”
“你。”
这是实话,吟雀儿气得噎住,随即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紧接着十七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侯爷吩咐过,院内禁止斗殴。二位若再争执,每人一颗辣丸。”
院内瞬间安静了。
二人站在门外,远远看着这一幕,一副看好戏的悠闲模样,萧忱雪觉得好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十六有些慌张的声音。
“侯爷,二殿下闯进来了!我们拦不住——”
话音未落,萧瑾川已然出现在二人视野中,他鬓发微乱,双眼发红,目光越过谢扶舟和萧忱雪,直直钉在了蹲在院中的那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的人身上。
吟雀儿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对上了那双发红的眼睛。
他微微一怔,脑中一片混乱,似乎是没想到这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或者是谁走漏了风声,总之等他回过神时,已被死死按压在地,四肢被牢牢桎梏,不得动弹。
萧瑾川死死咬牙看着他,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千刀万剐:“……你还敢回来。”
吟雀儿心头大慌,睫毛慌乱颤动,眼神飘忽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良久,他忽觉脸上一烫。
眼泪划过脸颊,没入鬓发,在吟雀儿脸上留下一道细小的水痕,像缓缓流淌的溪水,在烈日下逐渐干涸。
他见过萧瑾川太多模样,校场上百箭穿杨时的雄姿英发,朝堂上面对百官时的从容不迫,板着脸教训自己却满眼担忧的模样,甚至是偶尔在某个深夜,萧瑾川喝醉时趴在他背上,嘟囔“你不要走”那副黏人可爱的模样。
但他从未见过萧瑾川哭的样子。
他是北凉一片荒芜干涸的土地,常年风沙凛冽,寸草不生。萧瑾川的眼泪,是上苍唯一施舍给他的甘霖,是他贫瘠荒芜的一生中唯一能捕捉住却留不住的东西。
于是他引以为傲的伶牙俐齿在这一刻全都叛逃了,脑中一片空白,心口方寸之地被一滴泪搅得天翻地覆。
他四下张望,下意识想向萧忱雪求助,可抬眼才发现,偌大庭院不知何时已空无他人,只剩他与萧瑾川两两相对。
“我寻了你这么久……”萧瑾川哽咽出声,“一回来,就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你怎么敢的?你叫我,要如何才能保下你?”
吟雀儿喉间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缓缓闭上眼,轻声道:“殿下,别再管我了。”
萧瑾川一怔:“你说什么?”
吟雀儿重复了一遍:“别再管我了,萧瑾川。”
萧瑾川喃喃问:“为何?”
“殿下如今,已知晓我身份了吧。”
萧瑾川沉默片刻,说出了一个吟雀儿从未想到的答案:“把你留在我身边的第三个月我就知道了。”
这回换吟雀儿愣住了。
“我带你回去的那一夜,你高烧昏沉,嘴里一直反复念着什么,我起初听不懂。直到两个月后,我偶然接触到几个北凉人,听见他们说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话语,我才起了疑心。暗中派人细查,发现你的来历处处是漏洞,我便猜到你是北凉派来的细作。”
吟雀儿闭了闭眼,声音发颤:“我……我说了什么?”
萧瑾川眼底柔软:“你一直在念,阿娘,我想回家。”
吟雀儿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眶瞬间泛红,追问:“既然知道我是细作,为何不杀了我?为何还要留着我,对我这么好?”
“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快要死了。”萧瑾川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尾,“你那时才那么小,我知道一切都不是你的本意。我若放你回去,你只怕是会被当场格杀。所以我给了你一条生路,让你留在我身边,由我庇佑。”
话音落下,他忽然低头,轻轻吻去他眼角未落下的湿意。
“那日你偷走我那份假的布防图,我全都知道。那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若真把它交出去,我会立刻下令杀你。”
萧瑾川很庆幸,吟雀儿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乖乖的回家来了。
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吟雀儿曾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以为那几年的朝夕相伴全是自己精心演出来的戏码,却从没想过,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所有。
原来不是他在算计萧瑾川,而是萧瑾川从头到尾都在给他退路。
“我……我明明是来害你的。”他肩膀不住发颤,抬起手抓住萧瑾川的衣袖,抽泣道,“我带着任务接近你,假意依附,我还会拖累你……”
“可你没有。”萧瑾川低声打断他,把他慢慢扶起。
吟雀儿摇摇头:“萧瑾川,你别再管我了。你是嫡皇子,是众矢之的,我本就是细作,刺杀世子,罪证确凿,你根本护不住我。你的前路本该坦荡无忧,光明顺遂,不该被我这样的人,蒙上一层洗不掉的污点。”
萧瑾川问:“可我不在意。”
吟雀儿啜泣片刻,抬头望他:“刑部今晚便会来提走我。你放心,我不会坐以待毙,我自有办法,伺机逃走。 ”
萧瑾川垂眸对上他的眸子,见他眼中水汪汪的,心头不禁一软。
可吟雀儿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
沉默片刻,他轻声问:“你叫我如何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