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李成华》昶晗

2、儿子的前男友？ 宋杰到来揭

　　冬日的南方山城总是阴雨连绵，天空灰蒙，雾气弥漫在每一处，山峦更是隐匿其中。

　　学校前的大路并不宽敞，遇上赶集的日子更是拥挤不堪，车子行驶在路上只能放缓速度至几乎停下。

　　放学后，周雪开车回家，路上尽是学生和车辆，没有规章秩序，人和车一味地乱窜，他们都堵塞在这条并不宽敞的道路上。

　　开一会停一会，时间就这样浪费在这里，她却也习惯。

　　堵塞时，她轻揉着膝盖和手腕，缓解疼痛。

　　明明在这座城里生活大半辈子，周雪却愈发不适应这潮湿的气候。

　　一定是年龄上来的缘故，她看着窗外一张张青春洋溢的面孔，都是不用撑伞避雨的初中学生。

　　“周老师好！”

　　有学生隔着车窗向她打招呼。

　　她勉强微笑点头回应。

　　终于，她将车开出拥挤的道路，回到家中。

　　花上所有精气神一般，她像泄了气的气球，裹上褐色毛毯，蜷缩在沙发上，烤着电暖炉，一点也不想动，只是闭眼睡去。

　　昏昏沉沉的，连梦境都不曾有。

　　再次醒来时，四周已经漆黑一片。

　　连时间都是不想看的，只知道再晚也得吃东西。

　　她开灯，起身到厨房随便做些吃的填饱肚子。

　　亮白的灯光照着碗中的面条，看上去寡淡无味，周雪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停顿时，她会看向白色的墙壁。

　　墙上挂有两张灰色相片，相片中是两个男人。

　　那是她的丈夫和儿子。

　　这几年他们相继去世，只留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电视机没有打开，偶尔有饮水机发出咕噜声，屋里静得令人窒息，就连泪水涌上眼眶的声音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声在这时响起，周雪接起来，是同事朋友打来的电话。

　　“老周你在做什么？怎么打电话也不接？”

　　周雪清嗓，敛住心中的酸楚。

　　“刚才睡着了，怎么了？”

　　“约你出来搓麻将，明天学校办运动会，我们老师不用上课，老地方见。”

　　“好，我待会就过来。”

　　县城的墓园坐落在半山腰，冬日的上午这里鲜有人迹。

　　冬雨暂歇，地面依旧潮湿，留着一个个水洼，倒映着四周的阴沉。

　　南方好的一点就是即使在冬天，树木枝叶也比北方的茂密繁盛，不过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和墓地旁，却是另一番的死寂。

　　周雪拎着一份蛋糕走在墓园里，穿过一排排坟墓，最终来到一座墓前。

　　墓碑上刻着：爱子李成华之墓。

　　“华华，三十岁生日快乐。”

　　周雪把蛋糕拆开放在墓前，用纸盒垫着坐下身来。

　　“昨天晚上我手气不错，赢了一些钱，刚好用来买你最爱吃的那家蛋糕。”

　　周雪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时不时地喃喃自语着。

　　“我学校今天办运动会，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参加你学校的运动会，明明你长那么高，手长腿长的，我们南方很少有你这样高个的男孩……你要是当初结婚有个孩子，以后肯定也会像你一样长得又高又帅……”

　　周雪眨了眨眼睛，收回眼中的泪意，看向坟墓上李成华的相片。

　　“要是你当时不是一个人出去旅游，有一个人陪着你，肯定就不会发生意外……”

　　周雪深深地无力一叹，呼出一阵水汽。

　　“华华，你多听话啊以前，偏偏找对象结婚这件事不肯听我的，真是不懂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吴可欣也三十岁了，她到现在也还没结婚，你们的关系明明那么好，当初怎么就不好好地在一起谈个恋爱结个婚呢？那样肯定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呢？”

　　说到最后，周雪心生难以言喻的愤恨。

　　恨谁？恨命运吧。

　　周雪抚着额头，泪水忍不住地流下来，低声地啜泣着。

　　她听见有脚步声传来，直到那人停在她的身前。

　　“你好。”

　　周雪抬头看去，那是一位高个子的年轻人，年龄和成华相仿，三十岁上下，相貌英俊，一身西装革履，捧着一束花，整个人的气质样貌流露出一种意气风发。

　　看着周雪红肿的双眼，尚且残余的泪痕，男人不免一愣，半天才不确定地询问：“你是成华的妈妈？”

　　周雪伸手擦拭泪水，至少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

　　“是，你是哪位？”

　　“我是成华生前的朋友，宋杰。”

　　周雪点点头，回忆着李成华是否有这样的朋友。

　　“我和他是大学时候认识的，今天特地来祭拜他。”

　　周雪点点头，站起身来，“今天刚好是他的生日。”

　　“我知道。”宋杰弯下腰，将手中的花放在成华的墓前。

　　周雪看着墓前的花，皱眉不解地问道：“怎么会是一束白玫瑰？”

　　宋杰看了周雪一眼，解释说：“他说过他喜欢白玫瑰。”

　　“我都不知道他喜欢白玫瑰。”周雪沉默下来，陷入回忆。

　　宋杰注视着成华的遗像，静默不语。

　　“你说你叫宋杰？”

　　“是。”

　　周雪回忆起好些年前的往事，蓦地记起宋杰——那时李兴梁刚去世，成华醉酒，曾对她流泪哭诉过：“为什么我是他的儿子？如果不是的话，我就不会像他那样，不会把宋杰吓走，宋杰就不会离开我……”

　　“我记得成华提过你的名字，他当时好像说，你被他吓走了，永远离开他了。”

　　宋杰眉眼间浮现出明显的悲痛，似乎不愿提及此事。

　　周雪看出端倪，她并未记错，于是追问道：“为什么成华会这么说？他很少会那样伤心难过。”

　　宋杰叹息一声，流转目光继续看着成华的遗照。

　　“因为我和他分手了。”

　　“分手？”周雪不解地重复着，“为什么用分手这个词？”

　　宋杰面向周雪，却没有勇气直视，只是垂下眼眸。

　　“阿姨，我和成华曾经在一起过。”

　　“在一起过？什么意思？”

　　“我和他在一起谈过恋爱，我和他以前是恋人关系。”

　　恋人关系？自己的儿子和面前的这个男人？

　　周雪如闻晴天霹雳，身心震惊。

　　这怎么可能？

　　“抱歉，原来你到现在也不知道成华是……”

　　是什么？自己的儿子是什么？一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

　　周雪只觉得不可思议，一点也不能接受。

　　一定是面前的这个男人在说谎，在诋毁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一个同性恋？

　　“你这个骗子！”

　　周雪勃然发怒，拾起那束白玫瑰就往宋杰的身上砸去。

　　“你马上离开这！不要以为我一个人好欺负，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白玫瑰凋零一地，宋杰耐心捡起，重新放回墓前。

　　“阿姨，我不是骗子，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吴可欣，是她告诉我成华葬在这里的，我今天过来真的只是想好好祭拜他，真没想到会遇见你，打扰了，抱歉。”

　　说完宋杰转身离去，只留下周雪一人在墓前。

　　寒风凛冽，冬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寒意从外至内袭来，又从内至外裹挟全身，浑身关节又一次地疼痛起来。

　　周雪回到车上打开暖气，无力地伏在方向盘上。

　　她回忆起宋杰的话语以及有关成华的往事，神色错愕在此刻。

　　如果儿子真的是同性恋，那么一些事就能够说得通了。

　　成华比自己还注重护肤和防晒、性格温柔体贴、女性朋友比男性朋友更多、讲究干净卫生……诸多细节。

　　尤其是成华一直不肯谈女朋友！

　　“华华，你到底喜欢怎样的女生？”

　　“我不知道，我不想谈恋爱。”

　　“怎么能不想呢？昨天打麻将的时候，你刘阿姨还说她女儿都找到男朋友了，在学校你没有喜欢的女生吗？也没有女生喜欢你吗？”

　　“我怎么知道别人喜不喜欢我？”成华淡然回应，继续看着面前的书本，“我现在只想看书准备考工作。”

　　“那你好好备考吧，我去给你切水果。”

　　当时的周雪并不强求，她心想儿子要是能考上一个好工作，以儿子的条件，不愁找不到一个好的对象。

　　论相貌，自己年轻时也是别人称赞的美女，李兴梁也长得周正，儿子更是继承两人相貌的优点，长得一表人才。论家庭，算不上富贵，却也是小康，自己和李兴梁都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工作多年也有了房和车，多少人梦寐以求。

　　这样的儿子怎么会喜欢男人？

　　一定要弄清楚才行。

　　周雪拿出手机发消息给吴可欣——李成华生前最好的异性朋友之一，和成华来自同一个县城的大学同学。

　　【可欣，现在方便通个电话吗？有件事阿姨想问问你。】

　　很快，周雪接到吴可欣打来的电话。

　　“周阿姨，您有什么事吗？”

　　“可欣，今天是华华的生日，我来华华的墓前时遇到了一个男人，叫宋杰，他说是你告诉他华华埋在这里的。”

　　“是的，是我告诉他的，怎么了？”

　　“他和我说了一些事，他说他和华华以前……以前在一起过，你知道这件事吗？”

　　说到最后，周雪笑出一声，依旧觉得荒谬。

　　“算了，绝对是他在胡说八道。”

　　“阿姨，宋杰没有骗你，成华确实和他在一起过，他们以前在一起谈过恋爱。”

　　说到最后，吴可欣无奈一叹。

　　“这宋杰真是的……早知道我不和他说了。”

　　“你的意思是，华华真的是……”

　　“是的阿姨，成华他是同性恋。阿姨，其实同性恋是正常的，成华不是故意一直不告诉你的，他有他的……”

　　周雪忽地挂掉电话。

　　正常？正常什么？哪里正常？

　　要是正常的话，儿子会一直瞒着自己吗？

　　周雪心生怨气，却无处发泄。

　　是啊，无处发泄，自己不过是一个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可怜女人，更是一个被儿子隐瞒性向的可怜母亲。

　　有人来可怜她吗？

　　没有。

　　她都不好意思对别人说出自己的可怜之处。

　　她委屈又愤恨地捶打方向盘，发出一声车鸣。

　　此时她收到来自吴可欣的短信：

　　【阿姨，有关成华是同性恋的这件事情，等我过段时间回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关于成华，其实我们知道的都很片面，我也想去了解认识你眼中的成华是怎样的人。】

　　周雪放下手机，尽量调整呼吸，平复住情绪，最终换来置身漫天雪地的茫然。

　　关于儿子，自己知道的很片面吗？儿子究竟是怎样的人？

　　她微微一愣，她竟然给不出一个答案。

　　抬头看去，挡风玻璃上已经全是雨滴，前路一点也看不清。

　　实在无可奈何，现在的她也只能像抹干眼泪一样，用雨刮器擦干挡风玻璃，重新开车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