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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局中人(六) 师兄,你的 ...

  •   池昭见到他的一瞬间,百感交集,喜悦和痛苦一同漫上心尖,混合成滔天的苦涩,她张了张嘴,比话语先涌来的是眼中的酸楚。

      她都躲着他了,她已经很认真地躲着他了。

      此番下山一趟,她才发现池清雁把她保护得有多好。

      在无名山上不愁吃穿,不忧风雨,有安稳日子,有经书可学,还能学到简单的药理傍身。

      而山下的风光截然不同,人们饥寒交迫,骨瘦如柴,躺在路边奄奄一息等死的人比比皆是。他们想去无名山脚等待池清雁下山行医救救他们,但现实是,他们根本没有力气走到无名山。

      濒死的呻吟,横死的散发着腐臭的尸身,肆虐的瘟疫,在各种看不到的角落堆叠,池清雁固然医者仁心,但总会存在他顾及不到之地。

      池昭看见了,她听到有人用着嘶哑的嗓音向她求救,可她没有那般高超的医术,什么也做不了。

      就算是池清雁,也很难救活那么多人吧。

      漫无目的徘徊时,她忽然有点想念无名山上的松竹药圃,想念清涧与冲天水鸟。

      后来被一位仁慈老人带回去,又那般巧合,老人最后一个愿望是去无名山见一见观音。

      趁她还勉强能够行动,还有一口气能喘。

      池昭跟在他身边旁观他行医渡世多年,却从未直观体会过何为“生死”。

      此行一趟,她所感所得唯有“庆幸”与“悔恨”。

      庆幸她有幸能遇见池清雁,捡回一条命。

      庆幸池清雁是实打实的圣人,活菩萨,活观音,偶有严厉,却从未真正苛责过她。

      庆幸他是高高在上又慈悲救世的圣人,恨他平等怜爱万万千千,悔她总是得寸进尺贪心不足,常常给他添乱。

      人生朝露,求生者不得,求死者不能。而能生者向死、将死者求生,各有各自的执念与痛苦。

      *

      但池昭仍旧不敢看他,那人近在咫尺,一想到自己对面前这人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她就恨不得当场去世。

      池清雁见她转头就想跑,指尖轻轻一勾,池昭就被那根红线拽了回来。

      “又想去哪里?”

      池清雁未曾察觉自己有一瞬间的不满,他收了收红线,将池昭往自己面前拽近了点:“池昭,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对不起。”

      池昭心乱如麻,开口就是一声道歉:“山主,对不起,我不该乱发脾气,不该妄想把你拉下神坛……”

      池清雁默了半瞬,带着一点探究:“还有吗。”

      池昭终于抬头对上那双有淡金波澜泛起的,悲悯万物的眸,怔怔道:“不该……赖在无名山。”

      他终究还是要赶她走吗……

      池昭莫名松了口气,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解脱。

      池清雁倾身逼近,她有些不知所措,连连后退,后背靠在高大的松树上,有些硌,但他没有停下的意思,抬手靠在她头顶斜上方,指尖的红线牵着,她的手也往微微往上……

      “你不该胡思乱想,不该伤害自己,更不该……不辞而别。”

      池清雁的心跟着声音发颤:“我知你怨我恨我,总想问我待你为何与常人不同。”

      “教你药理却不让你学医,允许旁人靠近唯独隔开你……池昭,我从未厌弃过你。但我不希望你将自己束在一方无名山中。”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有你在无名山的日子,我每天都很期待,想照顾你,把你带在身边,但又不想让你永远困在这里。天地广阔,池昭,我知你并非池中之物。”

      “……但也是你,让我愿意弃了这座莲台。不久之后此地将要往大雍境内迁徙,你想同我去乾门吗?”

      不再是什么“活观音”,此后只有他“池清雁”。

      池昭万念俱灰。

      ——随后万念俱辉。

      *

      得知那位老人已经去了之后,池昭在那堆土前坐到晚上,就当送她最后一程。

      池清雁已经理好了行囊,无声无息站在她身边。

      然而清竹与淡淡的药味出卖了他,池昭不用偏头就知道他在,于是依旧看着那堆土,问道:“山主,世上的人怎么就救不完呢。”

      池清雁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道:“尽人事,听天命。”

      二人一出此山,只见眼前光华皎洁,方圆数十里亮如白昼。

      有一皮毛覆盖银白霜纹,形似黑豹,吞食月华金石之气的异兽极其斯文地来到他们身边,虔诚垂首,喉中滚着一串听不懂的兽语,像在送别。

      《岱舆山》记载:“有兽名嗽月,饮金泉之液,食银石之髓。夜喷白气,其光如月,可照数十亩。”

      乃祥瑞仙兽,象征清辉、洁净安宁。

      嗽月只是一道残影,乃那位土地神留下,特地来此送他们最后一程,为二人照亮方圆十里的道路。

      池清雁知晓背后真相,告诉池昭也无妨。池昭在山下跟着帮忙的时候没少听过志怪妖灵各种闲谈,很是好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还能亲眼见到一只。

      但一想到它的来处,想到那位好心老人原来是一方土地,又想到在角落里苦苦挣扎求生的人们,心中的惊喜便被冲去了大半,她还是怅然又难过。

      “我想学医,山主。”她垂眸瞥见指尖连着的那根红线,心中诸多滋味难以言说。

      “好。”池清雁走到一块白玉石旁边,在它附近捡起了三块石头,掂量掂量随手一抛,脚下便出现一道漩涡,乃缩地之术,数息之内可传到千里之外。

      池昭陷入震惊之中,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一片平静的湖水前。

      四处静谧清幽,甚至有点诡谲。

      池清雁站在湖水前面沉吟一阵,从袖中取出一方白色眼纱,交给池昭:“帮我系上。”

      池昭虽心有疑惑,为他覆上眼纱后,有些晃神。

      面前人一袭青衣,眉间朱点,白纱覆面,气质清雅若松竹环绕,眉目慈悲如观音在世。

      他单手托抱起池昭,足尖点在水面上,稳步行走,自他脚下蔓延显现一片白雾形状的通路。

      池昭这两天遇到的事情足以让她颠覆对池清雁的认知。她本以为山主只是个医术高超悲悯为怀的医者,没想到他还会这种术法,实在过于稀奇,她生平第一次眨眼间穿梭千里,从无名山到另一个不知名地。

      但是池清雁为什么要蒙上眼纱?他这样是怎么看到路的……?

      池昭不敢打扰他,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池清雁常年带着药味,导致她屡屡先入为主,觉得他只是个斯斯文文的文弱医者,结果她大错特错,池清雁仅用一只手就能将她毫不费力抱起,她老老实实坐在他的臂弯中,感到无比安心可靠。

      但是真的有人能在水面上行走吗?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正酝酿着怎么询问比较合适些,听到池清雁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闭眼。”

      身边莫名刮起一阵狂风,吹得水面波纹阵阵,呼啸着划过二人的身上,长发在半空中凌乱纠缠。

      池昭看见面前缓缓升起一只丑陋无比的、散发着恶臭、獠牙外翻着的东西,瞪着独有的一只眼睛,骨碌碌转动着,上下前后左右打量着他们。

      那东西跳过来,不错,它只有一只脚,像蛙掌,又更宽厚,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小点,圆圆的如有生命般互相挤着。
      池昭看清后吓出一身冷汗,又直犯恶心,那密密麻麻的东西竟然全是眼睛!

      “听话,别看了。”池清雁另一只垂下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这东西长得实在是不忍直视,池昭正打算闭眼,眼前闪过一束红。

      好奇心使得她再度看过去,那些红线绕在它的身边,灵活组合成一张大网,将那东西困在中间。

      红线自它的头顶穿入,又从脚底钻出,缠绕之间那东西发出惨然的哀吼。它要逃了,被几根贯通身体的线定在原地,眼珠子跟着红线转动,先前的傲慢悉数变成了惊恐。

      池昭又怕又想看,只见池清雁修长的、缠绕着红线的手指出现在她眼前,然后一片温热覆盖上她的眼睛,挡住她的视线。

      “绞杀。”他的声音淡淡响起。

      池昭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物体爆裂的闷响。有东西沉入湖水,有东西打在伞面……

      ……伞?

      池清雁慢吞吞挪开了手,池昭看见先前缠着怪物的红线又绕着一把伞柄,而现在这把伞到了池清雁的手里,挡住了横飞的血肉与眼珠。

      那束红线顺着池清雁的手腕爬上去,消失不见。

      方才出了意外,平静的湖水被染成殷红,但二人身上依旧没沾到一点东西。

      青衣观音白纱覆眼,继续抱着她往前走。

      *

      南栖梧身上的杀气愈发肆虐,怎么压也压不住。

      从宫中回来后,她觉得神魂很是疲惫,明明只是寻找一番,却像历经了一场大战,修士很少睡眠,南栖梧现在却很想好好睡上一觉。

      但一闭眼,总会看到一片尸山血海,很像先前意外发现被记录的蓬莱惨战画面,但又不是蓬莱。

      邪神现世原因她要查,混沌师尊她要复活。

      若能查清她与杀气与生俱来的契合更是再好不过,但眼下她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那力量正在拼命调集她体内杀气,想吞噬她的理智。

      这种感觉实在是令人不爽。

      有脚步声传来,南栖梧下意识闪身过去以刀鞘直抵那人咽喉,疾如奔雷,本来脑子里乱乱的,就莫名有些不舒服,有人还来打扰,她下手更是没轻没重,直接将那人逼到了柱子上。

      苍远渡顺势往后一靠,举起双手,无辜道:“是我。”

      南栖梧其实没完全抵到他的命脉,不知道苍远渡吃什么长大的,长这么高做什么,她充其量不过抵在他的胸膛。

      默默腹诽完毕后,她收起锋芒后退两步,抬眼问道:“师兄来这里是发现什么消息了吗?”

      苍远渡闻言轻笑:“没找到消息就不能来吗?”

      “师妹铁石心肠,你说到底怎么才能融化一块铁石呢。”他调侃道。

      说来也奇怪,苍远渡一出现,那些莫名的不适感消散了许多。

      “扔到炼丹长老的丹炉里炼化个七七四十九天。”南栖梧就事论事道。

      “扔给别人吗?那我可舍不得。”

      苍远渡收起玩笑,正色道:“力量又紊乱了,你……”

      他话未说完,又被南栖梧按在了柱子上。她仔仔细细地比划了下与他的身高差距,问道:“你究竟吃了什么长这么高!”

      她受不了了,她必须问出口。

      苍远渡微微低头,嗅到了淡淡的草木清香。他乖乖任由她按着,半点挣扎的迹象都没有,只是凤眸挑上一抹可疑的红,看上去委屈极了。

      南栖梧暗暗思考自己也没有用什么力吧,还能把师兄按哭了不成!

      于是她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他的眼尾,想将那点渐深的红擦去,没想到苍远渡不仅眼尾更红,连脸上都晕开了一层绯色。

      他有些无奈,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按着身后柱子,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头。

      ……真是受罪。

      南栖梧的理智和好奇在进行激烈的对抗,见苍远渡目光似乎沾上了点水色,泛着细细碎碎的光,破碎而剔透。

      难道她真的把师兄欺负哭了吗?怎会如此!

      现在脑子里掐架的又加入了道德这位大将,乱成一团。南栖梧垂下眼帘默默整理思绪,手中还抓着苍远渡的衣袖,光顾着思考忘记放过师兄了。

      苍远渡的呼吸有些乱,见她又陷入思考,也不好打断,只好默默放轻呼吸,免得扰到她。

      过了几息,南栖梧再度抬头,恰好对上苍远渡偷偷移回来的视线。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很是认真地问道:

      “师兄,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局中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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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日或隔日更~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各位客官吃好睡好看好~喜欢的宝宝收了我吧呜呜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