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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最后的日出 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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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厌先醒了。
他没有立刻动。
陆闻舟还抱着他,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很稳。窗外海风很轻,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楼下尸潮没有发出声音,整座城市像被夜色按住,还没来得及醒来。
沈厌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这个念头像一片很轻的羽毛落下来,没有砸出任何疼痛。
他甚至觉得有些平静。
平静得不像自己。
沈厌曾经想过很多种死亡。
被更强的怪物撕碎。
被人类最后的武器轰成灰。
被陆闻舟亲手杀死。
或者在某一次失控里彻底变成没有意识的王。
他没有想过,最后会是这样。
在一张还算干净的床上醒来,身边躺着陆闻舟,窗外有海,桌上放着两杯药,日出还没有开始。
陆闻舟在他身后醒来。
“醒了?”
“嗯。”
“还早。”
“睡不着。”
陆闻舟没有劝他继续睡。
两个人起床,洗漱,换衣服。
衣服是陆闻舟昨天就准备好的。
两件简单的白色衬衫。
很干净。
没有血迹,没有灰,没有任何末世留下来的痕迹。
这很难得。
末世之后,干净本身就是奢侈品。
他们曾经穿过实验室白大褂,穿过沾血的战术外套,也穿过从废墟里随手翻出来的旧衣服。那些衣服总带着某种痕迹,不是血,就是灰,不是硝烟,就是消毒水。
今天这两件白衬衫却像从旧时代里被单独留下来的东西。
沈厌穿上时,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陆博士,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嗯。”
“像参加葬礼。”
陆闻舟扣好袖扣。
“像看日出。”
沈厌笑了。
“行吧。”
他们把两张躺椅搬到顶楼阳台。
阳台正对海面。
远处天边还是深蓝色,海和天几乎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破碎城市沉在他们脚下,街道空荡,玻璃幕墙残缺,旧广告牌垂在风里。
桌子放在两张躺椅中间。
桌上有那两杯深蓝色药剂。
旁边还有一瓶开了的红酒。
两个杯子。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鲜花。
没有照片。
没有装戒指的盒子。
戒指已经戴在他们手上,是昨晚陆闻舟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两枚素圈。没有求婚,也没有多余的仪式。沈厌笑他从废墟里捡来的东西也敢当戒指用,笑完却还是伸手让他替自己戴上。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称得上告别仪式的摆设。
沈厌觉得这样很好。
他们的世界早就不需要观众,也不需要证明。
这场日出只属于他们自己。
沈厌看见红酒时挑了挑眉。
“你还留了一瓶?”
“嗯。”
“什么时候藏的?”
“昨天。”
“陆博士,你越来越有仪式感了。”
陆闻舟把酒倒进杯子。
“你不是喜欢看我讲究?”
沈厌笑出了声。
“这话我爱听。”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等日出。
红酒味道一般。
比陆闻舟在第二基地塔楼里翻出来的那瓶好一点,但也没有好太多。沈厌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陆闻舟看见了。
“难喝可以不喝。”
“最后一次了。”
“没必要勉强。”
“谁说我勉强。”
沈厌又喝了一口。
这次皱眉更明显。
陆闻舟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厌立刻看过去。
“你笑我?”
“没有。”
“你明明笑了。”
“嗯。”
“陆闻舟,你现在越来越敷衍。”
“最后一天,可以敷衍一点。”
沈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停不下来。
“人类以前真会折腾。”
“嗯。”
“明明葡萄直接吃也可以。”
“也许是为了多一点事做。”
沈厌看着海面。
“我们以前也挺会给自己找事。”
陆闻舟侧头看他。
沈厌晃着酒杯,笑意很淡。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很快被我拆掉。”
“我也以为你会很快失控。”
“结果都没有。”
“嗯。”
“陆博士。”
“嗯。”
“你那时候就认出我不是人类了吧?”
“嗯。”
“怎么认出来的?”
“心跳。”
沈厌笑了。
“七十二次?”
陆闻舟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从来没变过。”
“你当时贴我胸口的时候,我差点真想咬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碰?”
“想确认。”
“确认完了呢?”
“更想留下你。”
沈厌握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陆闻舟。
“为什么?”
“因为你是变数。”
“只是变数?”
陆闻舟看着他。
“最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是同伙。”
“再后来?”
“共犯。”
沈厌追问:“再后来?”
陆闻舟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吹过阳台,药剂杯里的深蓝色液面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爱人。”
沈厌安静了。
这两个字比后面那句我爱你来得更早,也更突然。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红酒,笑意一点点浮上来。
“陆博士,你今天很危险。”
“嗯。”
“再这么说下去,我会舍不得死。”
陆闻舟说:“你不会。”
沈厌笑了。
“也是。”
陆闻舟神色平静,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旧事。
沈厌低声笑了。
“陆博士,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犯规了。”
天边开始亮起来。
灰蓝色海面被一点金色划开。
他们从第一次见面聊起。
聊到第三实验室。
聊到三十二个培养舱。
聊到那只被沈厌吓得缩在角落里的A级变异体。
沈厌说:“其实那时候我真的很想吃掉它。”
陆闻舟说:“看出来了。”
“你还敢带我去。”
“想看你能忍多久。”
“结果呢?”
“比我预想得短。”
沈厌眯眼。
“陆博士,你今天也很不会说话。”
“但你忍住了。”
沈厌这才满意。
聊到白若宁第一次差点发现沈厌体温异常,还认真递给他一支基础抗病毒药剂。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可现在想起来,画面仍然清楚。
第三实验室的冷光。
白若宁温暖的手。
陆闻舟平静到没有破绽的谎言。
还有沈厌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这群人类里竟然也有这么干净的东西。
沈厌说:“她那时候真好骗。”
陆闻舟看他一眼。
“她不是好骗。”
“那是什么?”
“她愿意相信别人。”
沈厌安静了一下。
“确实。”
白若宁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好到不适合这个世界。
也好到她死后,连沈厌都偶尔会想起她站在城墙上、脸色苍白却不肯退的样子。
她和他们完全不同。
沈厌杀人是因为有趣,后来是因为必要。
陆闻舟杀人是因为仇恨,后来是因为计划。
白若宁救人却像本能。
哪怕那些人不一定值得救。
哪怕她自己明明已经快撑不住。
沈厌以前觉得这种人愚蠢。
现在仍然觉得愚蠢。
只是愚蠢得让人不太想嘲笑。
他喝了一口酒。
“如果她还在,看到我们这样,大概会骂人。”
“她不会骂得太难听。”
“是啊,她骂人没什么杀伤力。”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厌又说起祁越。
“祁越死得其实挺难看。”
“嗯。”
“但他活着的时候更难看。”
“嗯。”
沈厌笑了。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你说得对。”
“敷衍。”
“没有。”
他们聊顾成川。
聊那个到最后都还站在城墙上的人类。
聊他在指挥室里抽到只剩烟头的夜晚。
聊他把最后三个高层送出城门时的眼神。
聊他明明已经知道人类输了,却还是要和陆闻舟打完最后一场。
有些人活着时让人觉得麻烦,死了之后反而会变成一个很清晰的坐标。
顾成川就是那样。
沈厌说:“他最后那个眼神,真累。”
陆闻舟看着海面。
“嗯。”
“他没有恨你。”
“我知道。”
“这点最没意思。”
“也最难。”
沈厌没有反驳。
顾成川太像人类最后一根骨头。
不锋利。
却硬。
硬到世界都碎了,他还试图撑住一点东西。
陆闻舟对顾成川没有喜欢。
也谈不上恨。
顾成川阻止过他,怀疑过他,也一次又一次站在他的对面。
可到了最后,陆闻舟必须承认,那个人类比绝大多数人都干净。
不是没有错。
而是到最后仍然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
如果没有末世呢?
这个问题是沈厌先问出来的。
问出口之前,他看了很久海面。
这其实不是一个适合他们的问题。
因为没有末世,就没有现在的沈厌,也没有现在的陆闻舟。
没有第三实验室。
没有复仇名单。
没有尸潮。
没有他们一身洗不掉的罪。
可人临近终点时,好像总会忍不住想象另一条路。
哪怕那条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陆闻舟。”
“嗯。”
“如果没有末世,我们会不会也只是两个普通的、擦肩而过的人?”
陆闻舟没有立刻回答。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金色越来越亮。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能不会遇见。”
“真诚实。”
“也可能会。”
沈厌转头。
陆闻舟说:“你太显眼了。”
沈厌笑了。
“陆博士,你这是夸我?”
“嗯。”
“如果那时候我们俩都是普通人呢?”
“你也不会安分。”
“那你呢?”
“我也不会。”
沈厌笑了很久。
他们大概确实不会变成什么普通人。
没有末世,也许陆闻舟还是会成为某个冷静到可怕的研究者。
沈厌也还是会成为一个把无聊写在骨头里的疯子。
也许他们真的会在某个地方擦肩而过。
也许沈厌会因为陆闻舟看他的眼神太冷,而故意走回去招惹他。
也许陆闻舟会觉得这个人太吵,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也许他们会在没有末世的城市里吵架、冷战、接吻、分开,又重新遇见。
也许结局仍然差不多。
只是世界不会跟着他们一起毁掉。
沈厌忽然问:“你后不后悔?”
陆闻舟看向他。
“造了病毒,毁了整个世界,最后连自己也搭进去。”
海风吹过来,吹起陆闻舟额前一点碎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后悔过。”
沈厌没有说话。
“遇到你之后,就不后悔了。”
这句话落下时,太阳正好从海平面升起。
沈厌忽然想,如果陆闻舟是在更早的时候说这句话,他大概会笑,会调侃,会问陆博士是不是终于被自己迷得不清醒。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这句话太重。
重到不能用玩笑接住。
陆闻舟毁了世界。
沈厌也毁了世界。
他们都不是无辜的人。
可在这场无可挽回的毁灭里,他们确实遇见了彼此。
这不是赦免。
也不是救赎。
只是两只怪物在废墟尽头,终于承认自己并不后悔相遇。
第一缕金色阳光洒在阳台上,落在两个人身上,也落在桌上那两杯深蓝色药剂旁边。
药剂的颜色在阳光里变得更浅。
不再像夜里的海。
反而像两枚被日光照透的蓝色玻璃。
死亡摆在那里,忽然也没有那么冷。
沈厌看着陆闻舟。
很久都没有动。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锋芒的笑。
很轻。
很干净。
像末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真漂亮啊。”
他看着日出,声音很轻。
“能和你一起看最后一场日出。”
“真好。”
陆闻舟看着他的侧脸。
金色阳光照在沈厌眼底,让那双曾经属于丧尸王的瞳孔显得格外明亮。
陆闻舟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沈厌转头。
陆闻舟看着他。
“沈厌。”
“嗯?”
“我爱你。”
沈厌怔住。
这是陆闻舟第一次说这句话。
也是最后一次。
他说得很轻。
没有颤抖。
没有迟疑。
像终于把一件早就确定的事实,说给太阳听,也说给沈厌听。
沈厌看着他,眼底慢慢浮出笑意。
他以前听过很多告白。
末世前有。
末世后也有。
那些话大多热烈,急切,带着欲望或者讨好。
沈厌通常觉得无聊。
可陆闻舟这句不一样。
太平静。
也太珍重。
像他终于在最后一刻,把自己最隐秘、最柔软的一部分拿出来,放到沈厌手里。
他转过头,握住陆闻舟的手。
“我也爱你。”
“陆闻舟。”
海风吹过来。
红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远处太阳彻底升高,金色铺满整片海。
他们握着彼此的手,谁都没有急着去拿那两杯药。
这一刻属于日出。
也属于他们最后一次活着相爱,安静又圆满,毫无遗憾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