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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人类的选择 “躲在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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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是在下午开始的。
顾成川没有把陆闻舟进城谈判的事瞒太久。城外尸潮从早晨到现在只后撤不进攻,已经安静了大半天,所有高层都闻到不对劲的味道。越是掌权的人,越习惯从安静里听见危险,他们比普通士兵更怕陆闻舟突然改变规则,也更怕自己被排除在规则之外。
更何况谈判时的监听记录已经送到会议楼。顾成川可以暂时压住消息,却不可能让整套指挥系统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所以当顾成川让人通知他们到第一会议室集合时,没有人缺席。
哪怕有两名高层昨夜受惊过度,一直躲在地下安全舱里输镇静剂,听见顾成川传召,还是被保镖和医护搀了过来。
第一会议室的穹顶灯开得很亮,亮到近乎刺眼。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军政系统、资源委员会、安全委员会、病毒研究所、审判庭残存代表,全都在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水和文件夹,可没有人去碰。
门外是持枪警卫,门内是末日前最后一层体面。
顾成川推门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他换了件干净外套,但肩膀处仍能看出包扎后的僵硬。昨夜的伤没有好,雷系异能透支后的青白色还压在他眼底,可他站得很直,像只要他还没有倒下,第四基地的墙就还没有塌。
安全委员会的陈委员最先开口:“顾队,陆闻舟今天进城了?”
坐在陈委员旁边的罗委员没有说话。
他是安全委员会里分管核心区封控和旧病毒库权限的人,平时很少在公开会议上抢话,习惯把每个人的反应都看完再开口。此刻他只是低头摩挲水杯边缘,眼睛却一直停在顾成川手里的文件袋上。
顾成川走到主位,没有坐。
“是。”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报?”
“你让那个叛徒进了基地?万一他带病毒怎么办?”
“顾成川,这不是你的私人部队,你无权擅自和怪物谈判。”
顾成川抬眼。
那些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他把陆闻舟留下的名单放在桌面中央。
薄薄一张纸,落下去时声音很轻,却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进了所有人心里。
“陆闻舟给了条件。”顾成川说,“交出名单上最后三个人,他放普通幸存者和普通士兵一条生路。”
会议室在极短的安静后炸开。
第一个站起来的人,是病毒研究所的许牧原。
他就是名单上的其中一个。
许牧原年纪不小,头发花白,平时总把自己包装成理性、克制、为人类未来牺牲一切的学者。可现在那层皮被撕开,他脸色灰败,眼睛里全是被点名后的惊恐和愤怒。
“荒唐!”他一掌拍在桌上,“陆闻舟是丧尸那边的人,他的话你也信?交出我们之后,他难道就会放过基地?顾成川,你是军人,不是小孩子!”
资源委员会的梁策也跟着站起来。
他的名字同样在那张纸上。
“这就是离间计!他想让我们自乱阵脚。你今天交出三个人,明天他就会要三十个,后天就要所有异能者跪下投降。跟怪物妥协没有尽头!”
第三个人没有立刻站起。
审判庭旧部的周敬坐在角落,脸色比另外两人更难看。他当年负责陆家案最后的定罪文件,后来审判庭崩塌,他换了身份进入基地监察体系,平日里最会沉默。可此刻所有人都看见他扶着杯子的手在抖。
顾成川看着他们。
他没有打断。
他只是看。
于是那些曾经坐在高处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人,像被火烫过的蚂蚁,一个个开始寻找能把自己重新包起来的理由。
“不能向怪物低头。”
“人类要有骨气。”
“如果今天为了活命交出同胞,我们和丧尸有什么区别?”
“这会摧毁基地秩序,普通士兵会怎么看我们?”
“陆闻舟心性扭曲,他所谓复仇只是借口,他真正想要的是毁灭人类。”
话说得很漂亮。
顾成川听着,忽然觉得疲惫。
这些话他曾经相信过。
人类、秩序、牺牲、未来。
每一个词都被擦得很亮,挂在会议室墙上,挂在广播稿里,挂在动员令最醒目的位置。士兵们听着这些词冲上城墙,普通幸存者听着这些词在地下避难所忍受饥饿和恐惧,白若宁听着这些词一次次把异能耗到枯竭。
可现在,当死亡终于点名到这些人自己身上时,他们嘴里的“人类”忽然变得很大,大到能把三条该死的命藏进去。
顾成川拉开椅子坐下。
“说完了吗?”
会议室稍微安静了一点。
许牧原盯着他:“顾队,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成川拿起那张名单,指尖点在第一个名字上,“陆闻舟要的是你们三个,不是所有人。”
梁策脸色骤变。
“你真在考虑?”
顾成川没有回答。
安全委员会另一名高层立刻沉声道:“顾队,冷静。你现在压力很大,我们理解,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被敌人牵着走。陆闻舟是通缉犯,是人类叛徒,他带着尸潮围攻基地,这一点不会因为他说几句好话就改变。”
“他说的不是好话。”顾成川说,“他说的是交换。”
“用三名基地高层换十几万普通人?”那人冷笑,“听起来很划算是吗?可如果这是假的呢?如果交出人之后,他照样屠城呢?到时候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三个人,还有所有抵抗意志。”
“抵抗意志?”顾成川终于抬眼,“昨天下令让二线预备队顶上去的时候,你在哪里?”
那人一僵。
罗委员这时终于抬了一下眼。
他没有替任何人辩解,只是很轻地问了一句:“如果普通人真按陆闻舟的通道离开,核心区的资料、样本和战略储备怎么办?总不能全留给尸潮。”
顾成川看向他:“先保人。”
罗委员垂下眼,水杯里的倒影晃了一下。
“明白。”他说。
顾成川看向另一侧:“西侧炮组被撕开缺口,要求异能者支援的时候,你们谁在城墙上?”
没人说话。
他继续道:“地下避难所有孩子被炮声吓到休克,医疗区缺人,白若宁从城墙上退下来处理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许牧原咬牙:“我们在维持指挥系统运转。”
顾成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温度。
“躲在地下安全舱里维持?”
许牧原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会议室里更多人开始坐立不安。他们知道顾成川说的是事实,但事实不适合在这里被说出来。末世里的权力最怕照镜子,因为镜子里不是救世主,只是一群披着制服的胆小鬼。
“顾成川!”梁策猛地提高声音,“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第四基地最高战斗指挥官,不是陆闻舟的传话筒。你今天敢动我们,安全委员会有权解除你的指挥权。”
副官站在门边,手已经按上枪套。
顾成川抬手,示意他别动。
“解除我?”他看着梁策,“可以。现在就签命令。签完你上城墙指挥,我把通讯器交给你。”
梁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接话。
没人想上城墙。
他们想要权力,但不想靠近高阶丧尸的骨刃。
沉默像一层湿布盖下来。
周敬终于开口。他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就算陆闻舟要报仇,他也没有资格审判我们。当年的事有当年的背景,陆家涉及危险研究泄露,很多决定不是个人能左右的。”
顾成川看向他。
周敬避开视线,又强迫自己抬头:“我们只是执行程序。”
“程序?”顾成川问。
“对,程序。”周敬像抓住了救命绳,“末世前夜秩序崩塌,病毒研究失控,陆家掌握关键资料却拒绝上交。那种情况下,任何一项决策都不可能完全干净。我们不是为了私怨,是为了人类整体利益。”
顾成川忽然想起陆闻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二十三年。
一句“人类整体利益”,就可以把一家人的血盖过去。
白若宁曾经给他看过一些旧档案。被删改过,被涂黑过,被篡改过,但仍能从残片里看出当年那场审判有多荒唐。陆家不是没有错,可他们真正被杀的原因,从来不是文件里写的那些。
是有人需要替病毒泄露找一个够大的罪名,需要一块够硬的石头堵住旧世界崩塌时所有人的嘴。
陆家就是那块石头。
而陆闻舟,是石头缝里活下来的那个人。
“够了。”顾成川说。
周敬立刻闭嘴。
会议却没有结束。
因为真正的丑陋往往不是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出现,而是在所有冠冕堂皇的话都不管用之后,从缝里爬出来。
一名行政高层压低声音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顾成川看过去。
那人额头冒汗,似乎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不适合摆上台面,但求生欲压过了羞耻。
“陆闻舟对基地里的人并不是完全没有牵挂。”他说,“白若宁当年和他关系很近,对吧?而且这两天攻城,他明显没有让尸潮重点冲击医疗区。今天进城谈判,他还特意问了她的情况。”
顾成川的眼神慢慢变了。
那人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敢停。
“如果我们把白若宁控制起来,作为谈判筹码,陆闻舟未必敢继续逼我们。至少可以让他退兵,给我们争取时间。她是治愈系异能者,本来就是基地重要资源,战时实行保护性管控也说得过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会议室静了一瞬。
有人没说话,但眼神动了。
他们在衡量。
白若宁是医生,是治愈系异能者,是城墙上很多人活下来的原因。可在这些人眼里,她同时也是资源,是筹码,是可以被推上谈判桌的一枚棋子。
那一瞬间,顾成川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站起身。
椅子向后撞出刺耳声响。
提出建议的人还想解释:“顾队,我不是说伤害她,只是暂时控制。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给她戴上抑制器,保证她不会被陆闻舟带走——”
话没说完,顾成川已经越过长桌。
他的速度太快,连副官都没来得及反应。
下一秒,拳头重重砸在那人脸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得可怕。
那名高层整个人连椅子一起翻倒,撞到后面的墙,嘴里喷出一口血。三颗牙齿混在血沫里掉在地上,滚了很短一段距离才停下。
会议室彻底死寂。
顾成川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眼底压着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暴怒。
那人捂着嘴,含糊不清地惨叫。
顾成川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
没人敢说话。
那人吓得发抖,血顺着下巴滴到西装领口。
顾成川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们不配当人。”
这句话不是只对他一个人说的。
它砸在整间会议室里,砸在每一张惊恐、愤怒、心虚、装作正义的脸上。
许牧原脸色铁青:“顾成川,你疯了!”
“是。”顾成川松开手,那人像一滩烂泥一样摔回地上,“我差点被你们逼疯。”
梁策怒道:“为了一个女人,你对基地高层动手?”
顾成川猛地回头。
雷光在他指节间短暂亮起。
梁策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不是你们的筹码。”顾成川说,“城墙上死的人也不是你们的筹码,地下避难所十几万人也不是你们用来替自己挡刀的筹码。”
他环视整间会议室。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敢接近白若宁,敢调动医疗区警卫,敢碰地下避难所的人,我先杀他。”
安全委员会的人立刻道:“你这是兵变!”
顾成川看着他。
“随你怎么记。”
他拿起桌上的名单,转身往外走。
身后仍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要求他回来,有人威胁要召开紧急罢免会议。顾成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把那些声音全部关在里面。
走廊里很冷。
副官跟出来,脸色复杂:“队长……”
顾成川停下脚步。
“派人保护白若宁,二十四小时轮守。名单上所有高层行动轨迹全部监控起来,别让他们离开核心区。”
副官心头一震。
“您决定了?”
顾成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小窗。
窗外的天空灰得像压下来的铁。城外尸潮还在等,城内这些被他守了这么久的人,却已经迫不及待想把最后一点良心也推进火里。
他曾经以为,只要守住城墙,人类就还有希望。
可有些东西,不是城墙能挡住的。
它长在城里,长在会议室里,长在那些嘴里喊着人类未来的人心里。
顾成川走出会议楼。
外面有风吹来,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
他抬头看着天空,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