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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又一年十月 ...

  •   又一年十月初九。正邪两道十年一度的联谊会,今年轮到魔教做东。苏念提前三天就到了,带着圣殿后勤队把魔教总坛的宴会厅从里到外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了新桌布,加了光明符,连厨房的蒸笼都多添了两层。

      赵虎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布置,又看了看正在指挥圣殿执事挂灯笼的苏念。“圣女殿下,”他小心翼翼地说,“这是魔教第一次办联谊会,您这么一搞,以后圣殿再办的时候怎么办。”苏念头也不回:“那是大长老的事。”

      夜无痕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座次表。她走到苏念旁边,把座次表递给她,指了指角落那个位置。“今年这个位置,给我。”苏念看了一眼那个角落——跟十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从那里往主位看,视线刚好穿过满厅的人群,落在主位左侧。那是苏念每次坐的位置。

      “你是东道主,按规矩应该坐主位。”苏念说。

      “规矩可以改。”

      “你又改规矩。”

      “跟你学的。”

      苏念没有再说话。她把座次表折好放进袖子里,转头对正在挂灯笼的执事喊了句“左边再高一点”,然后拉着夜无痕的袖子走到宴会厅外面的走廊上。廊下没有人,只有两盏新挂上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苏念把夜无痕按在柱子上,吻了一下她的嘴角。“坐角落就坐角落。反正我也会一直往那边看。”

      联谊会当天,魔教总坛的宴会厅灯火通明。黑袍和白袍混坐在圆桌旁,觥筹交错。大长老和赵虎坐在主桌负责招待各派掌门,两人如今配合默契:大长老负责说客套话,赵虎负责给每个人倒酒。苏念坐在主位左侧,隔一会儿就往角落看一眼。夜无痕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酒。她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酒杯,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但她的嘴角不是刀锋般的冷硬了,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放松。是她坐在自己家里、隔着满厅热闹看她妻子时的放松。

      苏念站起来,端着酒杯朝角落走。走到夜无痕面前。夜无痕抬眼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点。“圣女殿下,久仰。”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沙,跟十年前一模一样。苏念差点没绷住表情。她把酒杯举起来,跟夜无痕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夜少主,久仰。”

      两个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大长老在主桌上看到这一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对赵虎说:“她们每次联谊会都要演这一出。”赵虎咬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说:“去年在圣殿也这样。前年也是。”大长老放下酒杯,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排骨。“明年轮到圣殿做东。到时候让厨房把角落那个位置专门留出来,挂牌子。”赵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起来。

      宴席结束,各派掌门陆续告辞。苏念和夜无痕站在总坛门口送客,站了半个时辰,送走了最后一批人。然后夜无痕牵着苏念的手走出总坛大门,没有骑马的打算,只是沿着官道慢慢走。今晚官道没有亮路灯——两派约定联谊会当晚所有光明符都熄灭,把光留给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萤火虫。苏念也不知道是不是萤火虫听得懂人话,还是周婆婆施了什么法术,但她觉得没必要追究。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官道上,没有说话。经过初遇亭的时候,亭柱上赵虎的字已经被风吹雨打模糊了,但苏念和夜无痕上次写的“我们替你们走完了”还在,“前辈”两个字也还在。苏念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然后转头看夜无痕。星光落在夜无痕脸上,她眉骨的弧度、薄唇的线条,跟六十年前画像上那个站在崖顶的女人一模一样。苏念忽然想,也许不是画像像夜无痕。是夜无痕像她祖母。而她自己,大概也像那位每年坐在主位上把最好的角度留给角落的老圣女。她们是她们的后人,也是她们的转世。走着她们没走完的路,爱着她们没爱够的人。

      夜无痕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苏念低头一看——一个平安扣。玉质的,用红绳穿着,玉面上雕了一朵很小的桂花。平安扣旁还挂着一枚极小的印章,印面只有一字,是夜无痕的笔迹。夜无痕说:“今年份的。本来想等回去再给你,但觉得在这里给更合适。”

      苏念把平安扣握在掌心里,桂花的位置正好压在她无名指的指根上。她低头看着那朵桂花,想起夜无痕母亲留下的银耳坠也是桂花,想起她们第一次在忘川客栈的巷子里接吻时旁边就是桂花树,想起赵虎在评分册上画的那些小人。她把平安扣系在腰带上,然后从自己袖子里也掏出一样东西放进夜无痕手心。一条新发绳。深蓝色的,跟圣殿白袍衬里一个颜色,用银线绣了一个很小的“痕”字。夜无痕看着那个字,把发绳系在自己手腕上,跟苏念三年前送的那条并列在一起。

      “换下来的那条呢。”苏念问。

      “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看一眼。”夜无痕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有雨”差不多,但她的手指在系发绳时多绕了一圈,系得特别牢。

      苏念把她拉过来,吻住。这个吻不长,但很慢,像是要把这一刻存进骨头里。松开之后苏念贴着她的嘴唇说:“十月初九。联谊会。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夜无痕闭上眼睛。“欠了十年了。再欠十年。”

      “你说的。”苏念退开一点,看着她,“利息我记着呢。每年虾皮多加一粒。”

      “现在已经加到十九粒了。”

      “那就继续加。”

      夜无痕把她拉过来,重新吻住。

      第二天清晨,后山厨房里,周婆婆正在蒸新一笼水蛋。灶台上摆着两碗,一碗虾皮十九粒,一碗二十粒。苏念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十九粒那碗前面放着一张字条,是夜无痕的字迹——“欠你的利息。这碗多一粒。”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偏咸。但蒸水蛋嫩得恰到好处,葱花切得细细的,虾皮均匀地浮在蛋面上。她吃了两口,夜无痕从外面走进来,在二十粒那碗前面坐下。

      “为什么你二十粒。”苏念问。

      “因为我也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个解释。欠了十年还没解释清楚。”夜无痕舀了一勺蒸水蛋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所以利息是每年多一粒。你的利息也是。互相欠。”

      周婆婆在灶台那边转过身,端着刚出锅的馒头走过来放在桌上。“你们两个的账本越来越厚了。虾皮快被你们用光了。”她坐下来掰了半个馒头,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夜无痕,“下次赶集多买两斤虾皮。反正你们这辈子是要互相欠下去了。”苏念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碰夜无痕的脚踝。夜无痕没有躲,把她的小腿伸过来跟苏念的小腿靠在一起。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厨房的小木桌旁,膝盖碰着膝盖,吃着各自碗里的蒸水蛋。窗外后山的雪正在化,水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石板上的声音混在锅里的水汽声中。

      苏念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下次联谊会谁做东。”

      “圣殿。”夜无痕说。

      “那你又要坐角落。”

      “嗯。”

      “我也坐角落。”

      “你是圣女,必须坐主位。”

      “那我让大长老把主位搬到角落旁边。”

      夜无痕停下筷子,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大长老不会同意的。”

      “那我就坐主位,但把椅子转过去。”苏念把最后一口蒸水蛋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反正十年前我就是这么看你的。”

      周婆婆站起来收碗,把空碗摞在一起端到灶台上。“下一笼蒸水蛋快好了。虾皮还是九粒——这次不给你们多数,省得又为利息吵架。”她把蒸笼盖揭开看了一眼,又盖回去,转头对夜无痕说:“面要凉了。”夜无痕低头一看,面前没有面,只有一碗已经吃干净的蒸水蛋。她抬头看周婆婆,周婆婆已经转过身去切葱花,背影佝偻而从容。

      苏念在灶台边看着周婆婆切葱花的背影,想起第一次来后山——那时候她还在夜无痕身体里,用夜无痕的声音叫了一声“婆婆”。周婆婆摸着她的脸说“瘦了”。后来她用自己的身体再来,周婆婆什么都没问,只是在灶台上多摆了一碗虾皮十粒的蒸水蛋。再后来夜无痕也来了。再后来每年冬至、除夕、生日,她们都来。厨房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评分册的纸,是赵虎留的,写着:“后——山——厨——房——全——体——好——”。字下面画了四个人,一个白袍,一个黑袍,一个围裙,一个铠甲。四个人手拉手站成一排。苏念每次看到那张纸都在想,赵虎的画技虽然还是停留在火柴人水平,但他画的人越来越多了。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厨房,照在灶台上,照在墙上那张评分册纸上,照在夜无痕低头吃蛋的侧脸上。苏念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联谊会上没有那块法器,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夜无痕把筷子放在碗上,认真想了一会儿。“你还在圣殿当圣女。我还在魔教当少主。每年联谊会见一次。你坐在主位上,我坐在角落里,隔着满厅的人互相看一眼。你不会知道我手上有疤。我不会知道你身上是雪后初晴的味道。”她顿了顿,“然后每年十月初十,我会给赵虎留一封信,说下次联谊会还坐那个位置。你会把最好的角度留给角落。我们会像祖母和老圣女一样,每年只见一次。不说一句话。不写一封信。不牵一次手。”

      “你觉得那样够吗。”苏念问。

      “对她们来说,够了。”夜无痕垂下眼睛,“对我来说,不够。”

      苏念把手从桌上伸过去,掌心朝上。夜无痕把手放上去,十指交扣。窗外秋风吹过后山的松林,簌簌的声音传进厨房,混在灶火的噼啪声里。周婆婆把新蒸好的水蛋端过来,放在桌上。两碗,虾皮都是九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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