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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互换 正邪两 ...


  •   正邪两道十年一度的联谊会,今年轮到圣殿做东。

      苏念穿着那身压死人的圣女正装坐在主位,脸上的微笑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她看着对面的魔教众人,目光扫过那个坐在角落里的黑衣少主,在心里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夜无痕没看她。自始至终都没看。她就坐在那里,低头喝酒。侧脸的棱角让苏念想起圣殿藏经阁里那把供在墙上、从来没人敢碰的斩魔剑。满厅的热闹跟她没关系,偶尔有人敬酒,她连杯子都不抬,只微微点头,眼神都欠奉。

      装什么装。苏念在心里翻了白眼。

      但她盯着夜无痕看了一会儿,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对方端酒杯的手指上。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腹有薄薄的茧。一只常年握剑的手。苏念心想,这手倒是长得不错。然后继续看。又看了一会儿。好吧,不止是不错。

      她看得有点久。久到夜无痕忽然抬眼,正正撞上她的目光。

      苏念来不及收,就那么僵在那里。夜无痕看了她两秒,举起酒杯,朝她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笑没有这么轻,这么慢,像是专门做给她一个人看的。

      苏念的血冲上头顶。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回敬,仰头喝干的时候用了比平时大两倍的幅度,差点呛到。等她放下杯子,夜无痕已经站起来了。黑衣黑袍,身量高挑,从席间穿过的时候满厅的目光都跟过去。但她只朝主位走。走到苏念面前,停下来。

      “圣女殿下,久仰。”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沙。

      苏念站起来,比对方矮了小半个头,不得不微微仰脸。这个角度让她很不爽,但面上不能显出来。她摆出圣女的标准微笑:“夜少主,久仰。”

      两个人面对面,一白一黑。夜无痕伸手,苏念握住。那只手比看起来更冷,骨节硬邦邦地硌着她的掌心。苏念正要松开——按礼仪,握手不该超过三息——夜无痕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

      苏念差点没绷住表情。

      什么意思?不小心碰到的?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她想干什么?

      她还没想明白,夜无痕已经欺近一步。距离忽然被压缩到呼吸可闻。夜无痕比她高,低头的时候气息正正落在她的额角。苏念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粉,不是熏香,是松木,是冷铁,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让她后颈发麻的东西。

      然后夜无痕偏了偏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圣女殿下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苏念的耳廓,“比我想象的软。”

      苏念的耳朵烧起来。她能感觉到热度从耳垂蔓延到脖子,像有人拿毛笔蘸了温水,一笔一笔往下画。她想退,但脚下踩到了什么——夜无痕的袍角。她踉跄半步,整个人往前栽过去。慌乱中她伸手去撑,手掌按在了夜无痕的腰侧。隔着一层黑袍,她摸到了紧实的肌肉线条,还有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夜无痕闷哼了一声。很低,很短,卡在喉咙里没完全发出来。

      苏念心想,完了。这是撞到人家旧伤了。她正要开口道歉——

      白光。

      不是那种刺得人眼疼的白光。是银白色的,冷的,像是从某个极其古老的东西里渗出来的光。苏念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只手从骨头缝里拎了出来,揉成一团,塞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容器。这个容器更重、更硬、四肢的长度不对,肌肉的张力不对,呼吸的深度不对。她低头,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腹有薄茧,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淡的疤。

      她认得这只手。刚才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刚才它刮过她的手背。

      她猛地抬头。

      对面站着一个穿白袍的人。她自己的身体。那张她看了二十二年的脸就在三步之外,脸上挂着一个她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震惊,但不全是震惊。震惊底下压着某种正在飞速运转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立刻退回来,开始计算风速和落脚点。

      夜无痕比她先醒。

      苏念张开嘴想说话。但她的声音不是她的——更低,更沉,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时候带着陌生的共鸣。她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夜无痕就用她自己的手对她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手指在袖口内侧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意思是:别出声。

      苏念把嘴闭上了。不是因为她听话,而是因为她的大脑终于追上了现实——她们互换了身体。宴会厅里有一百多号人。大长老就坐在三步之外。如果她现在喊出来,正邪两道的头面人物会同时知道魔教少主和圣殿圣女在联谊会上发生了不明法术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她闭嘴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次呼吸。白光来得突然,散得也突然。满厅宾客揉了揉眼睛,看到圣女和魔教少主面对面站着,跟白光炸开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看上去什么也没发生。

      大长老第一个站起来:“怎么回事?”

      苏念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捏了一下。是夜无痕——真正的夜无痕,站在对面,用苏念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捏了一下。什么意思?让她安心?让她配合?还是单纯地确认她醒了?

      然后苏念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无事。”平稳,端庄,从容不迫。“是圣殿的护身法器感应到异常气息,自动激发了一下。扰了各位雅兴,抱歉。”

      语调跟平时一模一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措辞得体——除了“抱歉”这个词。苏念从来不说“抱歉”,她说“恕罪”或者“见谅”。“抱歉”太接地气了。但除了她自己,大概没人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苏念看着自己的嘴唇一张一合,听着自己的声带发出那些她不记得自己说过的字句。她想,这个人练过。这个人一定练过。不然不可能连她说话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夜无痕用她的脸转向大长老:“法器不稳定,我需要去后殿检查一下。这里劳烦大长老主持。”

      然后她转回来,看向苏念。那双苏念自己的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只给苏念看的试探。

      “夜少主受惊了。”

      苏念沉默了一瞬。该她了。夜无痕已经把台面铺好了,现在轮到她用这副身体演魔教少主。她松开夜无痕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她,掌心微微出汗,分不清是谁的汗——退后一步,用她能调动的最冷淡的语气说了两个字:

      “无妨。”

      她转身朝侧门走去。步子迈得比平时大,因为腿变长了。她走了几步才调整好步幅,强迫自己不要回头看。她能感觉到身后满厅的目光,还有赵虎——她后来才知道他叫赵虎——从魔教席位上站起来跟上来的脚步声。

      她一直走到圣殿给魔教安排的客房院落,走进挂着“魔教”名牌的那扇门。赵虎想跟进来,她抬手做了个“退下”的手势。动作很生硬,但赵虎显然习惯了少主的沉默寡言,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苏念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夜无痕的手掌。掌心有茧,粗糙地摩擦着她的额头。松木和冷铁的味道从掌心、手腕、领口蒸腾出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夜无痕比她先醒。夜无痕用她的声音说话。夜无痕知道那个法器是什么。夜无痕在捏她的手。

      她不是意外碰到那块法器的。她是被引导着按上去的。从敬酒到刮手背,从耳边的低语到踩袍角——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

      苏念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

      “夜无痕,”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从陌生的喉咙里发出来,沙哑而低沉,“你欠我一个解释。”

      她站起来,开始翻这个房间。桌上堆着文书,抽屉里有几封信,柜子里全是黑袍。她找到了一封压在镇纸底下的信,拆开。夜无痕的笔迹——冷硬的,棱角分明的,力透纸背。

      “此番赴会,若有异常,不必惊慌。闭关修炼一门凶险功法,可能会有副作用。”

      收信人写的是“赵虎”。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个人在出发之前就把退路铺好了。不止是圣殿那边的退路,连魔教这边的退路也铺好了。她计划了多久?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开始——从十年前在洛水镇远远见过一面开始——就在谋划这一天?

      苏念把信重新压在镇纸底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发烫的耳朵稍微凉了一点。远处圣殿的灯火在黑暗中亮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后殿的位置有一扇窗户也亮着灯。圣女寝殿。

      夜无痕现在就在那里。用她的身体,坐在她的房间里,面对她的大长老,过她的生活。

      苏念看着那盏灯。

      气她算计自己。气她不提前告诉自己。气她在宴会厅里比自己冷静、比自己反应快——她到底练了多少遍?对着镜子练圣女说话练了多少遍,才能在那种情况下张口就来?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气。

      她关上窗户,把那盏远处的灯隔绝在夜色外面。然后铺开信纸,拿起毛笔。笔杆在夜无痕的指间显得有点细,她调整了两次握笔的姿势,蘸墨,写了一句:

      “知道了。你欠我一个解释。见面说。”

      她把信封好,没有署名。不需要。

      第二天一早,侍女把信送了出去。苏念站在窗前,看着信使的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她没有睡。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夜无痕贴着她耳朵说的那句话,还有那句闷哼。

      她不想承认。但她在等回信。

      ---

      夜无痕走进后殿的甬道,确认身后的门完全合上,才允许自己停下来。

      她靠着石壁,闭了一会儿眼睛。用苏念的眼睛闭了一会儿眼。这个说法太奇怪了。但她没时间想形容词。刚才在宴会厅里,白光熄灭的一瞬间,她比苏念先醒——大概是因为她对法器的反应更熟悉。她在古籍上研究这个东西整整三个月,知道灵魂互换之后有几息的意识空白期。她一醒过来就感觉到了不对:身体太轻,太软,视线高度低了半寸,腰间的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挂在腰带上的圣徽吊坠。

      她低头看见一双白嫩纤秀的手。然后抬头看见自己的本体站在对面,闭着眼,还处于短暂的昏迷。

      宴会厅里有一百多号人。大长老离她们不到三步。如果苏念用她的身体醒过来,第一反应是说“这是怎么回事”或者“我怎么变成你了”——她们两个人一起完蛋。

      所以她必须在苏念醒来之前把场面控制住。

      她开口了。用苏念的声带,用她对着镜子练过一千遍的语调。这三个月她在魔教总坛的密室里,对着铜镜练的不是武功,是圣女说话。苏念的声线比她高,尾音更柔和,措辞更文雅。她把“无事”“见谅”“有劳”翻来覆去地念,直到嘴唇的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她知道迟早要用上。没想到这么快。

      大长老站起来的时候,夜无痕感觉到苏念的手指动了。要醒了。她捏了一下那只手——她的本能反应,没有任何计划。她只是想告诉苏念:别慌,有我。

      苏念没有出声。苏念真的没有出声。她用了两个字打发了满厅的宾客,然后转身就走。干脆,冷淡,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夜无痕看着她披着自己身体的背影穿过侧门,胸口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撞了一下。不是松了一口气。是被托住了。像从悬崖上跳下去,有人从对面伸出手,刚好接住了她。

      她回到现实。推开寝殿的门,关上。门闩落下。

      她走到桌前铺开信纸。提笔的时候犹豫了——她的字迹和苏念的不一样,她用苏念的手写字,腕力不够,笔画偏软。苏念会不会认出来?她写了几个字,揉掉。又写,又揉掉。最后她放弃了所有试探和计算,只写了一行字:

      “穹顶的裂缝似乎又宽了些。不知是否与今日的灵力波动有关。”

      一封能被当成正常外交信函的信。赵虎不会拦,大长老不会问。但苏念看了就会明白——“灵力波动”是今天那道白光,“穹顶裂缝”是她在告诉苏念:你走后我也出了问题。我也不安稳。

      她把信封好,叫来侍女吩咐送到魔教总坛。侍女领命退下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异样。联谊会上圣女和魔教少主当众握手言和,之后互通信件是再正常不过的外交行为。她算过的。她什么都算过了。

      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客房院落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一直亮着,她一直站着。打更的敲了三遍,灯还亮着。苏念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侍女送来了回信。夜无痕拆开,苏念的字迹——不是,是苏念用夜无痕的手写出来的字迹,比她平时的字更用力,笔锋更硬,但有几个字收笔的时候往上一挑,是苏念的习惯改不掉的。

      “知道了。你欠我一个解释。见面说。”

      夜无痕把信贴在胸口上。

      她没有说“马上换回来”。没有说“你算计我我恨你”。她说的是“见面说”。见面。还愿意见面。还愿意听解释。夜无痕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赌局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刻来得心惊胆战——也没有这一刻来得值得。

      她提起笔回信:“七日后来见你。地点你定。”封好,交给侍女。

      然后她推开殿门。大长老正等在门外,看见她愣了一下:“殿下今日气色很好。”

      夜无痕用苏念的脸笑了笑。她笑的时候觉得脸上的肌肉不太听话——苏念的笑容是用尺子量过的,端庄合度,她练了三个月也只能模仿到七八分。但今天大概连七八分都没到,因为她太高兴了。高兴到嘴角压不住,露出了一点不该有的弧度。大长老看着那个笑容,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夜无痕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从今日起,闭关七日。一切外务,有劳大长老。”

      她转身朝书房走去。白袍在她身后拖出一道弧线。她在心里数着:七天,七天之后,就能见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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