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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我会帮她, ...

  •   随着围剿南蛮的战程推进,大崟军营也先后换了四五个驻地,这次到了依山筑垒的定垣城,地势隐秘,易守难攻。

      层峦之间,数万兵士屯驻山前平川,帐幕连绵,刁斗相望,两班操练昼夜不绝。

      一个月过去,宇文应的伤已经基本痊愈,皮肤留下一道嫩粉色的疤痕,除了不能用力,已经无需特意养护。

      中军帐内,将领们正在沙盘前商讨明日的作战计划,分歧在继续进攻还是按兵不动。

      霍连年:“出征已有两月,我们连连胜仗,南蛮节节败退,此时正应继续进攻,高歌猛进一举拿下他们!”

      定垣君:“诸位方到此地,应先熟悉地形,我定垣城虽说是易守难攻,可南蛮军难以打进,我们也很难打出啊。”

      城关外是风沙荒原,浅沟错落,并不是正面开战的好地形,如果南蛮军潜伏夜袭,就等着守株待兔,大崟将会非常被动。

      霍连年:“那怎么办?总不能原地待命,等南蛮军打上门来吧?”

      一时争执不休,宇文应盯着沙盘半晌,终是低低叹了口气:“行军至今,虽然士气高涨,但耐不住人困马乏,明日先按兵不动,各营的校尉商讨好时间错峰操练,延长将士们的休整时间。”

      “是!”

      校尉们离开后,中军帐内只剩宇文应、霍连年两位主副帅,和城关守将定垣君,以及坐在角落的萧蔷。

      霍连年紧紧蹙着眉,不耐问:“明日休整一天也就罢了,后日你打算如何?”

      宇文应眼底波澜不惊,淡淡回:“明日看看再说。”

      “......”

      霍连年也分不清宇文应是漫不经心还是胸有谋算,气得一掀帐布走了。

      宇文应没理他,径自盯着定垣城布防图,忽然指着一处问:“这是什么地方?”

      定垣君:“关隘西侧......这是一处废弃多年的老兵寮,前朝守将凿山引出了地热泉脉,垒砌成了一方天然浴池,不过年久荒废,如今只剩残墙杂树了。”

      他话音落下,宇文应思索片刻,朝萧蔷看来。

      萧蔷几乎是瞬间领略了他的意思,很快道:“既然是地热活水,那池子旧了应该也不影响,我去洗个澡。”

      定垣君拱手道:“末将从城中找几个武婢护送您吧,保证您的安全。”

      萧蔷又看了宇文应一眼,见他微微摇头,她便淡笑着说:“不必了,多谢定垣君美意,后山三面环壁,敌军进不来,不必担心。”

      定垣君始终恭敬地垂着头,没看见宇文应和萧蔷的小动作,既然公主说了不用,他也不再坚持。

      最终,宇文应只让乘风领十人小队守在寮口,防止有自己人贸然闯进打扰公主沐浴。

      山坳三面倚着粗粝岩壁,余下一侧生满丛丛灌木直通寮口,天然隔绝外界视线,自成僻静天地。水潭是巨石围就的两方浅池,中间以一条小径连接。今早的暴雨将周围巨石冲刷得光洁如新,说是年久失修,实际只有石缝中生出的野草略有年头罢了。

      泉眼自岩缝汩汩涌出温热的水,清澈如溪,循环不断。

      萧蔷脱了衣裙下水,靠在浅池一侧的青石板上,水面浮着厚重氤氲白雾,阵阵水汽裹着山间草木的清苦气息扑面,偶有雨滴自树叶坠落,叮咚砸入潭中,除此之外再无旁音。

      如此僻静,又无虫蝇,萧蔷有些惬意地阖上了眼。

      行军清苦,纵使宇文应有意照顾,她也不能兴师动众地烧水沐浴,否则底下士兵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忿,觉得她这个命好的公主在长安享受天下臣民供养也就罢了,跑来军营还要娇气地劳烦他们。

      仔细算来,萧蔷只有在清丘那几日仔细洗了澡,其余时候都是草草擦洗了事。

      温热的水阵阵漫过身体,萧蔷暗自下决心一定要泡够半个时辰再起来完成宇文应交待她的任务。

      忽然,隔壁浅池传来一阵极轻的涉水声响,萧蔷指尖一顿,悄然转过身看向声源。

      白雾层层翻涌,隔着水汽,她只能看清对面一个朦胧人影。

      随着那人出水,走到两池之间的小径上擦身,距离更近了一步,萧蔷才终于看清那人的真容。

      乌发湿答答地披在肩头,肌骨匀称,分明是个女子。

      萧蔷有些惊诧,此山已经被军队封禁,寻常百姓不会踏入,更不会是敌军,那就只能是......女扮男装入伍的自己人?

      大崟设有女子武学,允许女子练武自保,却明令禁止女子从军,一旦被发现,轻则逐出军队,重则刺字流放。

      虽不知她冒险从军的理由,但萧蔷无意为难一个女子,既然她有法子不被其他人发现,那就随她去吧。

      萧蔷本想默着不出声,待她擦身完毕自己离开就好了,却忽然想起寮口还有乘风等人守着,她这样出去,一定会被发现的!

      没办法,萧蔷只能轻轻咳了声。

      闻声,那女子立刻停了动作,警惕地前后张望,很快发现了隐在对面池子里朦朦胧胧的萧蔷。

      “......公主?”女子同样惊诧。

      萧蔷并不奇怪这女子认识自己,一是整个军营里只有她一个女子......起码是明面上只有她一个。二是行军两个月来,她从未隐藏容貌,日常走动和类祭仪式上都有露面,每个营都有不少认识她的士兵。

      “外面有士兵守着寮口,你现在出去会被发现,还是等我出去带走他们,你再......”她话没说完,女子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求公主别揭发我!我知女扮男装参军是重罪,可我真的是有苦衷的!”女子表情真切,声声恳求。

      萧蔷本也无意揭发她,否则不会出声引她发现,再阻拦她出去。

      “我不会揭发你,但想知道你有什么苦衷,非要参军?”

      经过萧蔷同意,女子穿好衣袍坐在了池边,低声娓娓道来。

      萧蔷得知这女子名叫胡玉漱,原是三品京畿勾勘使之女,后因父亲被暗杀才举家没落,而她入伍,正是想从父亲经手过的军案中调查线索,找出杀害父亲的真凶!

      “我父亲在世时常说,他这官位看似清水文职,影子似的不引人注目,实则最是水深难测。天下所有陈年军案的原始底册尽归他手,其中藏着党派之争的无数密辛,一定是父亲发现了哪桩旧案另有冤情,才会被灭口!”

      说到此处,胡玉漱已是满脸泪痕。

      萧蔷亦是神色凝重。

      京畿勾勘使,看似是居于六部夹缝中的文吏官,却掌握所有军案、吏案的复核存档之权,真正握着党争顶层的逆鳞。

      纵使谁真的手眼通天,能改内阁卷宗,改兵部存档,却唯独改不了京畿勾勘使手中的勾勘底册。

      那么,在罗织罪名、构陷政敌之后,他务必要除掉的就是唯一手握真实卷宗的京畿勾勘使。

      萧蔷忽然想起她十岁被萧曌接入宫教养时,长安朝堂便发生了一场浩浩荡荡的血洗,由萧曌登基之后发动,更换了文臣武将几十人,范围大至六部辖属,上至宗亲贵族,下至九层品阶。

      她被关在宫里瞒得密不透风,只知人数,却不知具体有哪些人遭难。

      而这场影响了长安无数官员、无数官眷命运的洗牌,落于史书之上,也只留下了一句:
      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那样混乱的清算之下,必然有人借机铲除政敌,有人蒙冤受害,也有胡父此类,明明一生谨小慎微恪尽职守,却因意外掌握肮脏罪证而被暗害,成了权贵党争倾轧的牺牲品。

      萧蔷垂着眼,已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他都一定在萧曌庇护之下,即便萧蔷不与萧曌一条心,但那是她的姑母,她姓萧一日,便是权贵一员。

      沉默良久,萧蔷忽然问:“即便未来真的如你所愿,你成了有能力调查真相的人,可幕后真凶既然能除掉你父亲,也一定能除掉你,就算这样,你也不惧、不悔、不退缩吗?”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一阵随时都会消散的雾,也像某个缥缈虚无、难以实现的理想,让人抓不住,却又在胡玉漱坚定明亮的眼神中愈发清晰起来。

      胡玉漱启唇,声音也很轻,却沉甸甸的。

      “我不惧、不悔、不退缩。”

      萧蔷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很亮,很清,仿佛一切是非曲直都在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了答案,衬着无边夜色,却让萧蔷有种如见朝阳灿烂的豁然之感。

      这样的热血,莫名地让人想保护,一定不要冷却才好。

      萧蔷勾起唇,也坚定起来:“好,我帮你。”

      ·

      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

      乘风守在寮口心急如焚,虽说敌军不可能进来,但公主也进去太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泡池子时溺水?脚滑了摔倒?头磕在石头上晕倒了?

      上回公主被掳走就是因为他,这次要是再出什么事,太师还不得活剐了他啊!

      乘风脑袋里有四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在细数公主可能遇到的意外,

      一个在预设他自己的各种死法,

      一个在斟酌要不要直接闯进去救公主,但如果公主没事,他却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那他一定会被太师挖眼睛。

      一个在想万一公主真出了事,等明早他发现时,公主的雪肤花貌恐怕都......泡发了吧?那太师会抱着面目全非的公主痛哭流涕吗?还是先剁了他喂狗?

      旁边士兵看出了他的崩溃,不禁疑惑:“乘风大人,您怎么了?”

      与夜班操练的同袍相比,他们守卫公主还能坐着聊天,已经算是美差了,怎么乘风大人却心如死灰、一副死到临头的样子?

      乘风一骨碌站了起来,视死如归般地说:“你们待在此处,我进去看看。”

      几人俱是一惊,也顾不上乘风是他们的上级了,直接道:“你疯了吗?公主在里面沐浴啊!”

      这要是被太师知道,乘风大人一定会被挖了眼睛下酒吧?!

      乘风却管不了这么多了,比起被太师剁碎了喂狗,他还是倾向于双目失明地苟延残喘。

      身旁几人扑过来拦他,乘风正挨个挡开他们,却见公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了。

      乘风简直快要喜极而泣了。

      萧蔷:“......?”

      她记得上次从乘风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还是他在清丘找到堕崖未死的宇文应的时候。

      她进去之前,乘风还很正常啊,怎么她洗个澡出来他就这样了?

      还有,现在三个士兵挂在他身上,七个士兵围在他左右,这是在干嘛?玩军中时兴的叠罗汉游戏吗?

      对上萧蔷无法理解的眼神,乘风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想起自家太师可能也在忧心公主怎么还不回来,所以他说:“走吧公主,我们送您回营帐。”

      萧蔷想问他到底是怎么了,但想起胡玉漱还在里面待着,一刻钟之后便会出来,她还是先迈步朝营地的方向走了。

      路上,乘风终于解释了原因,包括他胡思乱想的一切。

      萧蔷被他逗笑,真心实意地安慰:“你是太师的心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剁了你喂狗的。”

      乘风扁扁嘴,小声吐槽:“其他事肯定不至于,但只要与您有关,太师就理智尽失、啥都不管了!”

      萧蔷:“怎么?”

      乘风从她被南蛮军掳走开始讲。

      讲到宇文应又怒又怕,几乎目眦欲裂、心急如焚,
      讲到霍连年说风凉话、宇文应暴怒地抓起他衣领,
      讲到宇文应不顾旁人阻拦、执意要孤身去救她。

      他讲到最后,萧蔷方才被他逗得勾起的唇角早已抿直。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萧蔷不是木头,早已看出了宇文应对她的情意,亦为之动容。

      可真的听到这些宇文应为她做了、却又不肯宣之于口的事,
      比起以往那些心悦她的、恨不得送支簪子都要邀功讨巧的人。

      萧蔷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知道胸腔下的那颗心很酥很软,彷佛被泡进了沸水,几乎要热得化掉。

      沉默良久,她低低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其实乘风一直都知道公主是很好的人,但他的主子是太师,就难免替太师多说几句。

      他希望夫妻俩能过得恩爱幸福,便看不得自家太师像个被据了嘴的葫芦只会默默付出,他想让公主看见太师的好,想让她以同等的好回报太师,他想让太师真正得到心爱之人的心,然后琴瑟和鸣、美满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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