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去找我的小夫君呀~" "缘起则聚 ...
-
翌日清晨,宋祁昭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护国寺的客房虽不及长公主府轩敞,胜在清幽。窗棂外一株老梅正抽新枝,几片嫩叶上还挂着朝露,被晨光一照,晶莹剔透。
她翻了个身,被子裹成一团,脑海中迷迷糊糊浮起昨日那张昳丽的脸——眉如远山,眸似寒潭,耳尖红透了的模样。
她倏地睁眼,一骨碌坐了起来。
"来人!更衣!"
候在外间的侍女鱼贯而入。宋祁昭今日挑了件桃粉色的褙子,领缘绣着缠枝芍药,腰间的绦带换了一条鹅黄的,坠子仍是那块羊脂白玉。
双鬟髻上换了簪子——是一对赤金点翠的蜻蜓簪,细长的翅羽微微颤动,灵气十足。
张嬷嬷端着铜盆进来,见她这架势便笑了:"郡主今日打扮得这般齐整,是要去做什么?"
宋祁昭坐在镜前任由侍女梳头,闻言回头一笑,梨涡深深:"去找我的小夫君呀~"
张嬷嬷手一顿,铜盆差点洒了水:"郡主,这话可万万不能在外头说——"
"外祖母昨晚都说童言无忌了,嬷嬷怎的还念叨?"宋祁昭从镜中冲她眨了眨眼,那双杏眼亮晶晶的,叫人没法真的恼她,"再说了,我又没做坏事。我去寻他说话,又不打他骂他。"
张嬷嬷叹了一口气,到底没再阻拦,太后昨夜便吩咐过,让她随着性子玩闹便是,左右是在寺中,有宫人跟着出不了差错。
宋祁昭用过朝食,便带着两个侍女溜了出来,护国寺占地极广,昨日她是乱走才撞见那座小院,如今要找回去却不那么容易。
她沿着青石甬道一路问过去,遇着扫洒的小沙弥便拦住问:"小师父,你们寺里有个叫无念的师兄吗?"
小沙弥不过六七岁年纪,被她身后两个衣着华贵的侍女吓得缩了缩脖子,怯怯地指了个方向:"无念师兄……在、在藏经阁抄经……"
宋祁昭道了声谢,提着裙摆便往藏经阁跑。两个侍女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郡主慢些!"
藏经阁是一座三层木楼,朱漆斑驳,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宋祁昭推开底层的大门,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阁中光线昏暗,高大的书架林立,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卷卷经书,有些经卷的轴头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纸墨,一道灰扑扑的身影端坐案前,正执笔抄写。
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菩提念珠安安静静地绕在那里。
宋祁昭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凑过去。
无念正专心致志地抄着《法华经》,笔尖蘸墨,一笔一划皆是端正的楷书。
他抄得太投入,直到案前落下一小片桃粉色的影子,才后知后觉地抬头。
四目相对。
"砰"一声,笔从手中滚落,在宣纸上洇出一团墨渍。
宋祁昭笑眯眯地趴在案沿,双手托腮,歪着脑袋看他:"早呀,无念~"
无念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施、施主……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玩呀。"宋祁昭理所当然地说,探头去看他抄的经书,"你写的字真好看~比我爹爹写的还要端正,他的字太老气了,你的字瞧着干净。"
无念脸上那熟悉的红又开始蔓延了,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团墨渍,手忙脚乱地想拿帕子去擦,手指却在空中顿了顿,到底还是合掌道:"阿弥陀佛,小僧正在抄经,请施主莫要打扰——"
"我不打扰你。"宋祁昭说着便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双手撑膝,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你看你的经,我看我的,咱们各不相干。"
她嘴上说着各不相干,那视线却热乎乎的,像一片小小的暖阳覆在人身上。
无念被她盯得头皮发麻,重新拾起的笔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墨汁在笔尖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子,摇摇欲坠。
"施主……"他嗓音干涩,"你这样看着小僧,小僧没法抄经。"
"哦。"宋祁昭将目光移到他手边的经卷上,认真端详了片刻,"那我看看这个,这是《法华经》?我外祖母日日诵的,我都听得会背了。"
说着她竟当真闭了眼,口中念念有词:"……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念了几句她睁眼,得意地冲他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无念怔了怔,忍不住道:"施主……与佛有缘。"
"我跟你更有缘。"宋祁昭接得飞快,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佛要你诵经,我要你做夫君,横竖都是缘,你先紧着近的那个来被呗,现在……是不是我更近~。"
无念彻底说不出话了,他只觉得耳根火烧火燎地发烫,心跳得比昨日还快几分。
他索性搁了笔,站起身道:"小僧去经架取几卷旧抄本,请施主稍坐。"
说罢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三步并作两步往书架深处走去,藏经阁里光线愈暗,他拐过两排书架,终于停下来,后背抵着冰冷的书架,阖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想起了昨日住持慧明大师的话,当时他红着脸回去,被住持撞见,老和尚捻着念珠笑问他:"无念,脸怎么这般红?"
他说:"被……被一位小施主……缠住了。"
住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可知那女施主是谁?"
他摇头。
"是当朝朝颜郡主,太后最宠爱的外孙女,长公主与太傅的掌上明珠……"慧明大师的目光慈悲而深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她要在寺中住五年,无念,这五年,许是你的缘,也是你的劫……"
"……弟子不解。"
住持只笑了笑,转身走了,留下八个字飘在晚风里:"缘起则聚,缘尽则散。"
无念站在书架之间,耳畔是铜铃被风吹动的脆响,还有远处小姑娘隐隐约约哼着小调的声音——她大约是等得无聊了,自个儿哼起歌来,调子轻快,像枝头麻雀叽喳叫。
他攥紧了手里的菩提念珠。
五年……他垂着眼想,五年,她能在这里住多久?小姑娘心性不定,今日觉得他好看,明日见了哪个小和尚,后日见了哪位翩翩少年郎,兴许就将"小夫君"三个字忘在脑后了,说到底不过八岁的孩子,又懂得什么呢?
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点像松了一口气,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他收拾好心绪,从架上取了几卷旧抄本,转身绕了出来,可案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那桃粉色的身影不知何时走了,连带着方才哼唱的小调也消失得干干净净,蒲团上还留着一个小小的凹痕,被她坐过的。
无念在原地站了片刻,慢慢坐回案前。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蘸墨落笔,却发现怎么也写不出方才那个端正的"佛"字了。
笔下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他的心神。
而藏经阁外,宋祁昭正被张嬷嬷牵着往回走,嘴里叼着一块方才侍女递来的松子糖,含含糊糊地说:"嬷嬷,明日我们再早些来,我瞧他抄经的时候,眼睫毛一颤一颤的,特别好看。"
张嬷嬷忍住笑:"郡主,那是人家师父在用心抄经。"
"我知道呀。"宋祁昭舔了舔嘴角的糖渣,仰头望着藏经阁二楼的雕花窗棂,笑嘻嘻地说,"我就是喜欢看他用心,他做什么都好看,连躲我的时候都好看~"
张嬷嬷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一笑,藏经阁里执笔的无念手又抖了一下,第二张宣纸报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