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滇离

69、INF-0001-TEST 你选择赌一

　　方慎退到队伍末尾，逐一打量眼前的尸体。
　　七具尸体动作节奏不一，配合却诡异默契。正面三具向前压制，两边各一具迂回包抄，一具绕后伺机偷袭，还有一具不断放出菌丝骚扰。
　　无意识的尸体不可能打出这种战术，仿佛有同一个意识，操控着七具躯体行动。
　　方慎眉头皱起来，他低声说了一句：“这些东西不是自己动的，有人在控场。”
　　宗旬劈开面前那具尸体的肩头，刀刃卡在菌丝层里，他手腕一转才抽出来，喘着气骂了一句：“……谁他妈在控场？”
　　老暮顶在最前排，指虎横在身前，他用步伐和体型封住了正面三条路线。
　　他知道这些尸体不会优先攻击自己，可他刻意卡住位置，逼得它们想要袭击秦铮，就必须先越过他。
　　江故目光紧盯墙边那道瘦小的影子。
　　那东西在雾气与阴影边缘来回试探，身下菌丝拖出一道湿漉漉的印记，正悄悄绕向队伍后方。尸体刚从立柱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江故立刻甩出折叠短矛。
　　短矛飞出去瞬间展开，三道刃片弹开，矛尖直刺干尸头部的菌丝核心。
　　那东西只得侧身躲开，菌丝骤然回缩。向后退了半尺，贴回墙边，偷袭的势头就此被打断。
　　江故握好第二根短矛，严阵以待。
　　众人此刻的状况一目了然，秦铮、宗旬、赵辞全都带着旧伤。在怪物感知中，赵辞如同显眼的灯塔，是它们第二个要攻击的目标。
　　尸体前倾身子，正要再次扑上来。
　　老暮大步上前，戴着指虎的手猛地挥出，插进两具尸体中间，硬生生挡住它们的去路。他死死守住位置，持续主动出击，逼得这些怪物只能先对付他。
　　尸体颈侧的菌丝不断伸缩，持续的攻击打乱了它们的锁定。
　　老暮不给它们转换目标的机会。他上前半步，戴着指虎的手找准角度，扎进侧边尸体的肩颈，同时用身体隔开它和后方另一具尸体。
　　遭到穿刺后菌丝猛地回缩，尸体动作一滞。老暮清楚只能短暂牵制，只要能转移一具尸体的注意力，其他人就能趁机喘息。
　　七具尸体暂时被压住，没有马上发起进攻，依旧保持包围的阵势，菌丝在空中缓缓晃动。
　　就在这时，院墙另一边传来一声微弱的铃铛响。
　　沈离摆弄手中绳线，围成向内凹陷的形状，中间留出封闭空间，像一只瓮。无形的重压笼罩整个院子，空气瞬间僵住，风也停下了。
　　“一个能困住东西的小酒盅。”
　　沈渡安静坐在椅子上，盯着渐渐收拢、形似瓮罐的绳纹。他神色没变，可在绳结收紧的那一刻，目光微微一沉。
　　“做好了，就别放走里面的东西。”
　　地上大片铁锈红色的菌丝开始相互缠绕交织，无数红线从墙缝、地砖缝里疯狂钻出来，互相打结编织，沿着院子四周层层铺开，织成一张巨大的环形网。
　　菌丝网一边向外延展，一边向内收缩，把秦铮几人死死困在院子中间。
　　秦铮挥刀砍断迎面伸来的好几根菌丝，手心的印记越来越烫。地底很快长出新的红线补上缺口，没有半点空隙。
　　方慎看清形势，立刻高声提醒：“别靠近四周的菌丝网！它在堵死我们所有退路，越往外冲，菌丝进攻得越猛！”
　　陆鸣甩出缚魂链，想要击碎近处的菌丝屏障。锁链撞上红丝网，发出闷响，蛛网剧烈抖了几下，很快又缠绕复原。
　　“这些菌丝连在一起，根本斩不完！”
　　赵辞单手持三棱破甲锥，不停挡开飘向旧伤的菌丝，手臂一阵阵钻心疼，让他不住喘气。
　　老暮守在最前面，戴着指虎抵挡扑来的尸体。小臂被菌丝划开好几道口子，皮下持续发麻发痒，仿佛有东西顺着伤口往肉里钻。
　　“包围圈一直在缩小！”宗旬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再耗下去我们没有腾挪空间！”
　　众人一边交手一边往后退，沿着回廊不停缠斗，不知不觉走出通道，退到开阔的院子里。
　　一阵风吹来，浓雾散去大半，视野瞬间清晰了许多。
　　所有人的动作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院子对面堂屋门口光线柔和，沈离坐在沈渡腿边，低头专心玩着红绳。手指来回拉扯翻转，手腕轻轻晃动，绳上铃铛叮当作响。
　　细碎的铃声忽急忽缓，指间的绳结不断变换模样，每当造型改变，院子四周的菌丝网就跟着收缩、舒展。
　　方慎浑身一僵。他快速回想刚刚的打斗，尸体的动向、菌丝蔓延的范围，全都和沈离翻花绳、铃铛响起的节奏完全对上。
　　院落外围那一圈菌丝牢笼，随着沈离指尖的动作，同步向内缓缓挤压。沈离扯动红绳，菌丝网就收紧；他打结的时候，院子里的菌丝扩散得更密。
　　所有一切，根源都在他手上。
　　沈离看着手里不断收紧的绳瓮，这只“小酒盅”越缩越小，又没了兴趣。他稍稍松开，重新缠绕围成一圈，正中间空出一大片区域。
　　铃铛转为慢悠悠的叮咚声，一声接着一声，透着一股阴冷空旷的感觉。
　　“你看，像一扇空着的小窗户。”沈离坐在沈渡腿上，凑近他，睁大眼睛盯着掌心绳圈的空洞。
　　沈渡望向那个空洞停顿两秒，伸手按住沈离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这边拉近。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才缓缓收回手。
　　“看到了就好，别一直盯着看。”
　　沈离偏过头仰脸看他，笑意更深了一些：“为什么不能一直看？”
　　沈渡放下茶杯，没有回应沈离。他稍稍用力捏住沈离的下巴，把躺在自己怀里的人抬得更高些。
　　沈离顺着力道仰头，喉结微微滚动。
　　沈渡低头注视着他，视线从眉骨落到嘴角，拿起茶杯凑到沈离嘴边，杯沿贴上了他的下唇。
　　沈离一直仰头看着他，张嘴喝了一口茶水。
　　温热茶水滑入喉咙，拿开杯子时，他下唇沾着一点水渍。
　　沈渡把他喝过的那盏茶放回桌上，又把自己那杯推到他面前，只是顺手换了个位置而已。
　　沈离抬眼看向他，依旧带着笑意，声音轻柔：“哥哥，你这是——”
　　沈渡松开捏着下巴的手：“别问。”
　　沈离止住话头，端起换过来的茶水，又饮了一口。
　　方才不断向内挤压收缩的菌丝囚笼停止收拢，层层交织的丝网缓缓松垮、向两侧褪去。
　　大家刚以为压力稍有缓解，一股毛骨悚然的窥视感猛地压在每个人头顶，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眼睛，隔着浓雾静静盯着所有人。
　　七具畸变尸体齐齐转动头颅，空洞眼眶精准锁定小队里的每一个人。廊柱后、墙根边，无论怎么躲，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咬在背后。
　　方慎头皮骤然发麻，厉声嘶吼警示全队：
　　“小心！战术变了！不要试图躲进雾气和墙角！藏不住！”
　　“别分散！背靠背聚拢！”老暮低吼一声，指虎上的符文猛地亮了一层，青白光芒在浓雾里撑开一小片光域，“它们在赶羊，别自己往刀口上撞！”
　　众人立刻收拢站位，彼此肩背相抵，把赵辞和陆鸣护在最中间。
　　下一秒，地面上的菌丝开始动了。
　　原本贴着青砖蔓延的灰白菌丝猛地全部立起，脱离地面，尖端微微抬起，在空中缓缓晃动。
　　菌丝沿着地面与墙根向两侧铺开，慢慢向内收拢，形成一道不断缩小的弧形包围圈。
　　它们挤压空间，想逼着人往后退。
　　“它们不急着打我们，”方慎的声音从人群中间传出来，急促但压得很稳，“想把我们赶到特定的位置上，再动手。”
　　老暮上前半步，戴着指虎一拳砸向袭来的菌丝。灰白菌丝被打散，却很快重新聚拢，像水流一般避开拳头再次围上来。
　　“赶羊？”他甩了甩手，把指虎上沾的黏液甩掉，“那我们站这儿不动，看它们怎么赶。”
　　陆鸣站在人群中央，喘着粗气：“……那我们就不动。”
　　秦铮环顾四周，菌丝的动作确实放缓了，没有直接冲上来，却刻意把他和赵辞当成首要目标。细丝分成两股绕到人群两侧潜伏，像是等着他们主动走出去。
　　“……它们在等我先动。”秦铮说，“我在哪边，菌丝就往哪边收。”
　　宗旬侧头看了一眼秦铮脚下：“那就说明它们的目标是你和赵辞，不是所有人。我和老暮、江故都没被重点照顾。”
　　老暮跟着接了一句：“那我站前面挡着，你们先往后撤。”
　　“撤不了。”方慎说，“你抬头看看，菌丝已经从地面连到墙上了。”
　　众人抬头望去。
　　回廊两边墙壁上，红色菌丝长到半人高，顺着墙缝横向蔓延，如同慢慢闭合的栅栏。头顶横梁垂下数根菌丝，末端轻轻晃动，不断向下伸展。
　　秦铮低声骂道：“它在封死出路。”
　　江故从侧面退回来，横握着短矛护在身前：“这东西是打算把我们困在里面，瓮中捉鳖。”
　　他话音刚落，头顶垂下来一根菌丝，停在离他脑袋不到一尺的地方，像是在丈量距离。
　　“别慌。”方慎压低声音，语气稳了不少，“它收网速度很慢，只是在试探，还没全力收紧，我们还有机会。”
　　“时间用来干嘛？”赵辞喘着气问。
　　“找到操控菌丝的源头。”
　　方慎抬头，视线越过逐渐收拢的菌丝穹顶，望向堂屋。
　　沈离就在那儿，低头盯着手中的红绳。绳上的铃铛沉寂无声，可院子里的菌丝每收缩一分，他指间的红绳纹路就跟着变换模样。
　　“绳结形状和菌丝排布一模一样。”方慎开口，“沈离翻动花绳，菌丝就跟着动。他盯着绳圈空洞时，菌丝就开始合围。”
　　老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所以他手里这根红绳就是开关？”
　　“不是开关。”方慎开口，“是图纸。菌丝正在照着绳结的形状蔓延。”
　　宗旬皱眉：“那直接割断那根绳子不就行了？”
　　“你冲不过去。”方慎开口，“二十多步的距离，到处都是菌丝墙，没走一半就会被缠住。”
　　宗旬沉默片刻：“那就清理出一条通道。”
　　他看向老暮：“你来开路，我往前冲。江故跟在我身后守住两边。”
　　老暮转了转手上的指虎：“你冲过去之后怎么办？割断绳子就能制止这些菌丝？”
　　“不清楚。”宗旬回应。
　　方慎盯着宗旬两秒，低声提醒：“冲锋时留意地面。只要提早预判菌丝收拢的方向，就能及时躲开。”
　　“你怎么判断？”
　　“看沈离的手指。”方慎说，“他翻绳结的时候，菌丝的方向跟着他指关节的朝向走。”
　　宗旬把唐刀从鞘里拔出来，刀身横在身前，刀面上的菌丝黏液正在慢慢往下淌。
　　他抬眼望向二十多步外，那个靠在沈渡身旁、低头摆弄红绳的人影，低声道：“行，那就赌一把。”
　　"他翻绳结有节奏。小指先动，停顿半拍，那半拍里菌丝不动。你卡那个节奏冲。"
　　宗旬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二十多步的距离，中间挡着菌丝牢笼的碎片和七具正在缓慢移动的畸变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