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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记官 然后路西恩 ...


  •   路西恩在晨祷结束后绕过中庭时,看见执事长正站在抄经室门口,向一个灰褐色的人影交代什么。

      "……桌案靠窗,别碰那些未干墨的卷宗,圣子若有吩咐,随叫随到——"

      "他不会有吩咐。"伊格纳的声音平稳地截断了执事长的话,"我打听过了,他从不吩咐任何人做任何事。"

      执事长噎了一下,像是被一块没嚼碎的干面包卡住了喉咙。

      路西恩停在廊柱后。

      他本来只是路过,此刻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迈步。他看着执事长那张常年紧绷的脸因为无从反驳而微微抽搐,又看着伊格纳神色如常地把背上的皮袋换了个肩膀,径自推开了抄经室的门。

      这个人用的是"我打听过了"。

      他在图卢兹到这儿之间,打听过他。

      路西恩等了几息,才从廊柱后走出来,经过抄经室半敞的门时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但他的余光里捕捉到了一个画面:伊格纳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从西面的高窗斜进来,落在他那双正从皮袋里取出墨水瓶和羽毛笔的手上。

      那双手的确稳。

      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指腹上有几块黄色的老茧——抄经人特有的茧,握笔握出来的。

      但路西恩也看见了另一件事。

      那双手的手腕内侧,靠近掌根的位置,有一片颜色略浅的皮肤,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新生的肉。

      他收回目光,走过去了。

      抄经室里一共有六张桌案,但常年只有两位老修士在使用,其余四张上堆着积灰的卷宗和散页。伊格纳被安排在最靠里的位置,旁侧是一架半人高的书柜,柜门缺了一块,里面的羊皮卷像干枯的树叶般挤在一起。

      他坐下之后没有立刻动笔。

      他先用指尖摸了一遍桌面,确认没有墨渍;然后把皮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排列在桌案左上角:墨水瓶、羽毛笔、小刀、浮石、一小块蜂蜡。接着他翻开面前那卷被指派给他的待抄文献——《圣奥古斯丁论圣礼》的第三章,开头第一行字已经模糊得像被雨淋过的脚印。

      他蘸了墨,落笔。

      一个字母写下去,墨色均匀,笔锋精准,比原稿还像原稿。

      路西恩走进抄经室的时候,正好是午祷前最安静的那段时辰。两位老修士都去食堂了,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伊格纳一个人,和那根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摩擦出的细响——沙,沙,沙,像蚕在啃桑叶。

      路西恩通常不会来这儿。

      他的居室里有专门供他阅读的经卷,抄经室是工匠们的地方,他一个"圣物"走进来,所有人都会站起来、垂下手、不敢呼吸。他嫌麻烦,所以从不踏足。

      但今天他来了。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伊格纳却没有抬头,只是笔尖微微一停,又继续写下去。路西恩走到他桌前两尺远的地方站定。

      "执事长说你在校订《圣奥古斯丁》第三卷?"

      伊格纳这才搁下笔,抬起眼。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受宠若惊的惶恐。他只是看着路西恩,像看着窗外那棵橄榄树的影子。

      "在抄。"他纠正道,"校订是两位修士的事。我只负责把字写清楚。"

      "你抄到哪儿了?"

      伊格纳将面前那卷展开的羊皮纸轻轻转了个方向,让路西恩能看见。他的动作自然极了,没有那种"请圣子过目"的虔诚表演,纯粹是方便对方看而已。

      路西恩垂眼阅读。

      奥古斯丁的文字他七岁就能背诵,此刻目光扫过,脑子里同时浮现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注意到伊格纳抄的这一页上,有五六处与原稿不一致的地方。不是错误。是修正。原稿上有几个语法偏误和一处逻辑跳跃,被伊格纳用更精准的措辞替换了,且替换得不着痕迹。

      路西恩伸手指了指第三行:"这儿。原稿是'caro',你改成了'corpus'。"

      "原稿是错的。"伊格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caro'指带血的肉,奥古斯丁在这里讨论的是圣餐中基督的身体,不是他屠宰后的肢体。抄第一稿的人大概是个半文盲。"

      路西恩静了一瞬。

      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奥古斯丁的原稿是错的"——不是不敢纠正,而是不敢用这么不敬的语气。大多数修士会绕弯子,会说"此处或存疑""许是抄手笔误",像在冰面上蹑脚走路。

      伊格纳像走在实地上。

      "你信奥古斯丁说的?"伊格纳忽然问。

      路西恩抬眼看他。

      "圣餐里的饼和酒,究竟变成了'身体和血',还是仅仅象征了它们。"伊格纳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奥古斯丁在这里写的是象征说,但教廷后来定的教义是变体说。你抄的这一卷是奥古斯丁的原话,可你信哪一个?"

      抄经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高窗外鸽子扑翅的声音。

      路西恩看着伊格纳。阳光从西窗斜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颧骨上那道旧疤照得比阴影里更淡一些。他问这句话的神情不像是挑衅,也不像是求知——他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随便看见一个路人就问:"前面有水吗?"他不期待路人一定能给他水,但他要听那个回答,好判断自己是否该继续走。

      路西恩想了很久。

      久到伊格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已经低下头重新提起笔。

      然后路西恩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橄榄树叶被风翻到背面时那种干燥的细响。

      "我七岁被教廷接来,他们教我说变体说是真理。我十岁开始读奥古斯丁的原典,读到他写的象征说。那时候我问过我的导师——"

      他停了一下。

      伊格纳抬起头看他,笔悬在墨水瓶口上方,一滴墨将坠未坠。

      "他让我不要再读那一页了。"路西恩说,"他用刀把那一页裁掉了。"

      伊格纳没有动。

      他手里那根羽毛笔上的墨滴终于坠下来,落入瓶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搁在桌沿上。那个姿态像是要说什么重话,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他裁掉的那一页,我这儿有。"

      路西恩望着他。

      "图卢兹的旧书市上有一份更早的抄本,比你们大教堂藏的这一卷早一百年。"伊格纳说,"那上面奥古斯丁的话没有被改过,也没有被裁过。我读过。"

      他顿了顿。

      "你想看吗?"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伊格纳桌案上那张刚抄完的羊皮纸掀起一角。路西恩下意识伸手按住——他的指尖在碰到纸面的瞬间,和伊格纳按住另一角的手指相隔不到一寸。

      两人同时停住了。

      路西恩没有后退。伊格纳也没有。

      那张羊皮纸被风撑得像一面小小的帆,在他们中间绷紧、颤抖,片刻后风止了,它落下来,平平地覆在桌面上。

      路西恩收回手。

      "这份抄完之后,你抄一份那个版本的给我。"他说,"别让执事长知道。"

      伊格纳看着他。

      "好。"

      路西恩转身走了。他出了抄经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回走,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白袍的下摆扫过石砖,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下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按住那张纸的时候,他的食指距离伊格纳的指尖——大概只有一片橄榄叶那么宽。

      他没有躲。

      路西恩合拢五指,掌心贴在冰凉的石墙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传来午祷的钟声,低沉绵长,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水。他动了。

      他继续走回自己的居室。

      推开门的瞬间他想:明天午祷前,他再去一趟抄经室。

      不为什么。

      就去看一眼那份《奥古斯丁》抄完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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