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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四岁 公园长椅上 ...

  •   公园长椅上的对话,发生在柳絮飘完之后。

      季北辰约温屿看展买错票那次之后,两个人又去了一次那个公园。这次不是临时起意,是季北辰主动说的——他说上次没走完,湖边还有半圈没逛。温屿说公园又不会跑,他说柳絮会跑。

      四月中旬,柳絮确实跑得差不多了。湖边的长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柳叶,嫩绿的,刚落下来还没干透。季北辰用袖子把长椅上的叶子扫了扫,扫完才让温屿坐。他自己坐另一边,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你上次说你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变成一朵云。”季北辰先开的口。

      “你上次说我是积雨云。还得干活。”

      “今天不是积雨云。今天天气好。”

      温屿靠在长椅靠背上。今天确实天气好——晴,少云,偏北风二到三级。季北辰早上发消息说过,今天适合在户外什么都不干。她说那就什么都不干。然后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但温屿知道他不是为了“什么都不干”才约她来公园的。他上次在亭子里说“我以前在天上,现在大概在积雨云的高度”,那句话的尾巴还没落地。他不是那种一次性把所有话都倒出来的人,他的话是一层一层往外翻的,每翻一层都要等很久。所以她等着。

      “温屿。”他叫她。她转头看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不攥着,也不抖。跟前几次不一样。前几次说到关键处他会攥围巾、攥纸巾、攥杯子。但今天没有。大概是他终于准备好了。

      “七岁那年暑假,我爸带我回老家。北纬二十七度,山区。那天下午下了暴雨,我爸带我往回走。山路被冲了半截,泥石流。他把我举起来递给救援的人,自己没上来。”他的语气跟在播天气一样——平稳,准确,没有多余的停顿。但他说完这句之后多停了几秒,比平时播天气时的停顿长,然后说:“后来每次看到暴雨预警,不是怕雨。是怕泥。怕山。怕那种东西往下冲的声音。”

      温屿没有接话。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什么。她只是在长椅上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搁在两个人之间的空位上,手心朝上。季北辰低头看着那只手。她的手不大,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很稳——在殡仪馆化妆间里调粉底色号的时候稳,在观测站等三分半的雨的时候稳,现在搁在长椅上,手心朝他,还是很稳。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手心里。两个人没有握住,只是搁着。她的手心是暖的,他的手指是凉的。

      “你怕的,”温屿说,“是七岁那年跟你爸一起淋的那场雨。”

      “嗯。”

      “后来每次下雨,都是同一场。”

      季北辰没有回答。但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不是紧紧攥着,就是普通的握住——手指穿过她的手指,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他从来没有主动握过她的手。在观测站淋雨那天没有,在殡仪馆门口说谢谢那天没有,在她家门口换鞋那天没有。今天他把她的手握住了。

      温屿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然后说:“我十四岁那年,我妈第一次住院。我放学回家,家里没人。邻居说在医院,我坐公交车去,看到她躺在病床上,手腕缠着纱布。她在厨房里切菜,忽然拿刀割了自己手腕。菜板上还放着切了一半的土豆。我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护士过来问我是谁,我说是她女儿。护士说‘你妈没事了,别怕’。我说嗯。但我没进去。”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不是不想讲,是每次想讲都觉得不对时机。但今天时机对了。季北辰把七岁的泥石流摊在她手心里,她就把十四岁的厨房菜板摊回去。

      “后来,”她继续说,“我被送到外婆家。外婆说‘你妈会好的’。后来外婆走了,我妈出院了。从头到尾,我妈没跟我说过对不起。她不提,我也不问。我以为这就是正常的——出了事,处理掉,不提就行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正常。但我已经习惯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那只手。“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处理。不去找人帮忙。不给别人添麻烦。因为添了也没用,最后还是要自己来。”

      季北辰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一点。

      “但你上次在观测站说,”他说,“你不放心别人淋雨。”

      “那是别人。不是我自己。”

      “你自己淋雨从来不躲。”

      温屿低下头。他说得对。她给所有人送伞,自己淋雨不躲。季北辰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搁在自己膝盖上。他看着她的手心,说你的手纹很乱。温屿说那是职业病,经常洗手消毒,洗太多遍。他说不是,你的手纹本来就乱——想太多的人手纹都乱。

      温屿笑了笑。她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号,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就是这双手,指卫星云图从来不抖,洗碗的时候会把碗摞得太紧拆不开,买苹果分不清富士和国光所以要专门问。就是这双手,刚才把他七岁的泥石流放在她手心里,然后把她十四岁的厨房也接过去了。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说这些。”温屿说。

      “因为我约你的时候说这个公园不错。而且上次买错了票。”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季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完整的笑,但比上次在殡仪馆门口那个半途而废的笑更接近了。温屿说你还是别笑了,笑起来不太习惯。他说那我多笑笑你就习惯了。

      当天晚上温屿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自己的脸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双眼角略微下垂的眼睛,还是那副不太会笑的表情。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今天在公园长椅上把十四岁的菜板说出来了。没有预演,没有酝酿,就是在柳絮飘完的四月中旬,坐在一张被扫干净的长椅上,对着一个七岁失去父亲的人,说出来了。那个人说“你自己淋雨从来不躲”。他说对了。但她今天躲了一次——躲在他手心里。

      她关了灯,躺在沙发上。冬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母亲房间里溜出来,跳到她腿上,踩了两脚,然后把自己团成一个圈。她摸着冬至缺掉的那只耳朵,想起季北辰刚才在长椅上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下次你再去陌生人葬礼,叫我一起。两个人比一个人好记——你记悼词,我记云的类型。”她说那叫分工。他说对,分工。

      她闭上眼睛。今天没有下雨。北纬二十七度今天是个好天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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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别人谈恋爱是吃饭逛街看电影。他们是——去陌生人的葬礼坐最后一排,凌晨在宠物医院喂猫吃药,暴雨天跑去山上看风向标。朋友问:你俩到底谁先追的谁?她说:他没追。他只是每次都在我需要的时候,刚好在。朋友说:那不就是追吗?她说:他管这叫“科学观测”。《北纬二十七度有雨》欢迎大家来观看,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