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影里》邪魅de何少

2、槐树巷三十二號 开学第

　　开学第二周，小伽发现沈清韵每天下午五点半都往校门口走。也不是回家，是去学校后门斜对面那条老街。

　　明城一中后门出去，一条叫槐树巷的老街。青石板路，两边种着梧桐，街角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是一排旧房子。其中一间挂着块木头招牌，门脸不大，门楣上的字褪色了，还能认出来——“三十二號”。

　　小伽头一回路过的时候，觉着这店名有意思。别人家的书店都叫什么“某某书屋”“某某书吧”，这家倒好，光秃秃一个门牌号，像在说，名字不重要，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是跟着沈清韵来的。也不能说“跟”——她就是在操场上多练了会儿跑，绕到后门的时候，刚好看见沈清韵推开那扇玻璃门。然后她就站槐树底下看了好一会儿。

　　隔着玻璃能瞧见里头一排排旧书架，顶天立地的，塞得满满当当。靠窗有张旧柜台，沈清韵把书包搁下，从柜台后头拿了块抹布，开始一格一格地擦书架。擦得仔细，每本书都要抽出来掸掸灰再放回去。太阳从窗外照进来，能看见细小的尘土在她手边浮起来，跟金色的碎屑似的。

　　小伽在外面站了五分钟，没进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路过”？这也太假了。“我想来看看”？又觉得冒昧。正犹豫着呢，门开了。

　　“进来呀。”沈清韵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笑，好像早看见她了，“外头热。”

　　小伽就这么被她拽进了三十二號。

　　店里头比外头看着宽敞。三面书架从地板直顶到天花板，中间一张旧书桌，零零散散搁着几把椅子——绿的、蓝的、黄的、粉的，颜色不搭调，像是从不同地方淘来的，凑一块儿倒也不难看。门口挂了串风铃，铜的，旧旧的，门一带就叮叮咚咚响。

　　“我妈开的店。”沈清韵领着她往里走，一路顺手把歪出来的书脊推回去，“我爸以前是明城一中的语文老师，一直想开间旧书店。后来他走了，我妈就把店开起来了。”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小伽却听出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走了”是什么意思，她没问。可她想起来军训那会儿沈清韵说“习惯了”——习惯了什么都往包里塞，习惯了照顾人。有些话不用说透，味道闻得出来。

　　“你每天都来？”

　　“嗯。放学过来帮会儿忙，我妈白天看店，晚上我换她回去做饭。”沈清韵走到柜台后头，拿搪瓷杯倒了杯水，还是老习惯——手指托着杯底试了试温度，递过来，“喝点水。你嘴唇又干了。”

　　小伽接过来。这杯子和军训时那个一样，旧的，杯壁上印着“明城一中 1995”。“这是……你爸的？”沈清韵愣了下，随即笑了：“你怎么猜到的。”小伽没吭声。她低头喝水，杯口有一小块掉了瓷，露着底下灰黑的铁皮，她拿拇指摸了摸，觉着这东西被人用了很久，用得很有感情。

　　这是小伽头一回进三十二號。后来她几乎天天来。

　　说“天天”可能不太准确——一开始隔三差五，后来变成四五天一次，再后来就真是每天了。下午五点半，训练完了，绕到后门，推开那扇玻璃门，风铃一响，沈清韵从柜台后头抬起头，冲她笑一下。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笑一下。

　　小伽觉得那个笑比什么都管用。她从小跟姑姑住，姑姑对她不赖，可从不会在门口等她。爸妈在很远的地方搞勘探，一年回来一两次，回来也净顾着整理数据。她早习惯没人等的日子了，可习惯归习惯，心里头还是想要的。

　　她每次都坐那把绿色的椅子。那把椅子在书架最里头，靠着墙，旁边搁着一盆薄荷，绿莹莹的，闻着凉丝丝的。她从书架上随手抽本书，有时是武侠，有时是散文，有时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就盯着那盆薄荷发呆。沈清韵也不管她，自己窝在柜台后头写作业，偶尔抬头扫一眼。小伽有时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自己身上，很轻，跟片叶子掉肩膀上似的。

　　热水总归是有的。有时候沈清韵还会端过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或者一把花生，再或者就是一句话：“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喝水。”小伽说你怎么知道。沈清韵说嘴唇干的。小伽就不吱声了，端过搪瓷杯灌两口。她已经习惯了被这个人惦记着，但还没学会怎么回应这份惦记。说“谢谢”吧，太轻了。说别的吧，又太重。

　　九月的天还热着。书店里没空调，只有一台老式落地扇嘎吱嘎吱转着，风裹着旧书的气味扑过来——纸浆的、灰尘的、时间的味道。小伽窝在绿色椅子上，膝盖上摊着本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只是在想，这种被人等着的滋味，挺好的。就像跑完了有人递水，也不问你跑了多少圈，就递水。

　　有一回傍晚，天忽然就变了，哗啦啦下起暴雨来。雨点子砸在玻璃门上，噼里啪啦的。小伽没带伞，沈清韵留她吃饭。林妈妈端来两碗热汤面，荷包蛋卧在上头，滴了几滴香油，光闻着就饿了。“伽伽多吃点，”林妈妈把筷子递过来，“清韵说你训练辛苦，多吃点补补。”小伽低头扒面，热气扑了一脸。她不知道沈清韵什么时候跟她妈提过自己的事，但心口那儿有块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吃完面雨还没停。沈清韵找了把伞给她，送到门口。小伽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沈清韵还站在门廊底下，昏黄的灯光从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团暖光里。风铃在门边叮叮咚咚响着，雨声哗哗的。小伽心想，这人，真是的。老让我想回头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