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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回 蔷雨
话说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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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清虚观回来之后,宝玉胸中一连几日都闷着,似有一团棉絮堵在那里,按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夜里躺下,伸手摸到胸前那块通灵玉,便想起黛玉那句话,若真摔了,还得写信同那位林族长解释。宝玉明知这话半是吓他,半是取笑,却又真怕那位“林族长”忽从昆山寄来一封冷冰冰的信,问他今日又犯了什么旧病。
想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好笑,笑过之后,又觉烦。
京师夏日最怕这等天气。天光白晃晃地压着,风歇了一日,窗外树叶像被热气钉在枝上,连翻一翻都懒。
宝玉这几日行动坐卧,都像被人拿绳子拴着,走一步先要问一步。前日在贾母处,宝钗过来倒茶,他抬眼看了一看,随即又觉这一眼看得久了,忙低头去理袖口;理完了,又疑心自己这一低头反倒惹眼。云妹妹那句“从前那些眼泪白费了多少”,回想起来,也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胸口像压着一层热云,只等一场雨。
这日午后,天便更闷。园中树叶一动不动,水面也懒得起纹。丫鬟们来回添茶,茶才入口,便觉热气贴着喉咙,咽下去也不解渴。贾母处坐了一回,众人说了几句端阳余兴,又讲清虚观里张道士如何会奉承。王熙凤拿帕子扇了扇,先接口道:“那老道士若生在我们府里,单凭一张嘴,也该派他去收账。”
探春把茶盏一搁:“二嫂子叫他去收账,只怕账没收来,倒替债主说了半日好话。”
众人笑了一回。
宝玉拿着一柄宫扇,坐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那扇子正是元妃前日赏下来的,扇面上画着水边石榴,颜色鲜明,题字极工。宝玉原也懒得细看,只觉手中有物,便随意摇着。
宝钗坐在薛太太身侧,因天气热,袖口微卷,隐隐露出一点红麝络子。宝玉看见,忙移开眼。偏这一移,又被黛玉瞧见了。
宝钗只作寻常,向他伸手道:“宝兄弟,这扇子可能借我一借?”
宝玉忙递过去:“宝姐姐怕热,用这个罢。”
话才出口,他又觉方才躲眼神躲得狼狈,恐她看出来,便添了一句:“姐姐怎么不看戏去?”
宝钗接过扇子,轻轻一展:“我怕热倒也罢了。今日外头人多,戏也热闹,坐了两出,便有些受不住。”
宝玉听她说“怕热”,又见那红麝络子在袖边一闪,嘴便比心快了半步:“怪不得人家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听出味儿来了。
已经迟了。
宝钗手中扇子一停。
屋里原还有几句闲话,这一下像被那扇骨轻轻压住。宝玉脸上先热了。他本想补一句,补处却难寻。“杨妃”二字已经僭越,“体丰怯热”四字更是拿人身量取笑,纵是玩笑,落到女儿家身上,也重了。
黛玉在旁听见,眼中先闪过一点明亮。她低头端茶,茶盖轻轻掩了一下唇角,那笑意一闪便收了。
宝钗慢慢抬眼,看了宝玉一眼。她唇边仍和,眼里却凉了一分:“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
宝玉越发窘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正这时,小丫头靛儿从外头进来,因寻不着自己的扇子,便同宝钗央求:“宝姑娘,好姑娘,可是你藏了我的扇子?赏了我罢。”
宝钗把手中宫扇一合,指着她道:“你仔细些。我和你顽过一回,你便疑我。你素日同那些嘻皮笑脸的姑娘们顽惯了,该往她们跟前问去,倒来我这里寻。”
那声气比平日高了一线。靛儿手在裙边停住,脸上一热,忙退了出去。
宝玉越发讪讪的。那一句杨妃正从自己嘴里出来,宝姐姐这一点火却落到靛儿身上。他要赔一句不是,屋中人多,又难寻一句体面话。
宝钗仍旧摇着扇子,面上已复了温和。
黛玉见宝玉吃瘪,心中着实有些得意;靛儿才被说走,场面又压着,她那一句取笑的话便只好绕个弯递出去。她把茶盏放下,偏问道:“宝姐姐方才看了两出什么戏?”
宝钗看她一眼,唇边还稳着,眼底却先停了一息。
她把扇子轻轻一摇:“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
宝玉听见“赔不是”三字,几乎立刻便要接口。
这出叫《负荆请罪》。
他原是真想说的。方才那句杨妃,是他嘴快,是他不好;若宝姐姐借这个叫他赔不是,他也该赔。
那四个字才到舌尖,他先去看黛玉。
黛玉正把茶盖掀起来,慢慢撇着浮叶。
这戏名正是黛玉递的弯子,她岂有不知的;往日这样的场面,接得最快的也是她。
茶盖在她手里,撇了一下,又一下。
宝玉心口一凉。他想起那日宝钗追着蝴蝶到亭边,也是这样,笑意还在面上,脚步却已停住,下一瞬便扬声叫了一句“颦儿”。
若他说了《负荆请罪》,便是自己把荆条递到宝钗手上。
宝玉手指在扇柄上一紧。
得寻个生些的。生到宝姐姐要想一想才接得上,生到这屋子里那些戏文套子都套他不住。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倒福至心灵。
就是这个。
宝玉抬起头,勉强把声音稳住:“这戏名我倒不敢乱猜。”
宝钗扇子一顿。
宝玉脸上仍热,声音却放轻了些:“不过去年修园子,石先生叫我跟着跑了三日,量水口,看小门,记工料,路上讲过一个西海铁床的故事。”
“西海旧传里有个恶人,住在路旁。他家里有一张铁床,凡过路的被他拿住,都要往那床上一躺。人比床长,他便斫去一截;人比床短,他便硬生生拉长,非要同那床一般齐整。”
屋里的话声收住了。
“后来有个少年英雄经过,也被他拿这床来量。那少年反手将他按到床上,叫他自己尝一尝这张床的规矩。”
宝钗把扇子停住了。
宝玉却站起身,声音低了些:“方才我一句话说岔了,让宝姐姐生气,是我的错。这里给姐姐赔不是。”
说着,便向宝钗欠了欠身。
宝钗把扇子合了合,唇边仍稳:“宝兄弟今日倒会引海外的典了。石先生那三日,果然跟出些东西来了。”
顿了一顿,她又道:“你们如今说话,倒都学得曲折了。”
黛玉手里的茶盖轻轻搁回盏上。
宝玉忙回:“哪里敢说会引。只是方才已失言一回,再不敢乱接戏名。”
王熙凤眼风一扫,便从旁插进来:“哎哟,这是怎么说的?一把扇子,先扇出杨妃,又扇出什么西海铁床。再扇下去,只怕连西海龙王也要来给老太太降暑了。”
屋中紧处松了一松。
王熙凤又故意摸着腮:“怪道我说今日这屋里热,话一烘起来,比天还热。大暑天里,谁吃了生姜不成?怎么一句一句都辣辣的。”
黛玉低头看着茶盏。宝玉盯着手里的扇骨。
满屋的笑声散在半路上。王熙凤只当自己说得寡淡,又拿帕子扇了两下。
宝钗借着这话,把扇子递还宝玉:“我不过借扇取凉,倒借出这许多故事。还给宝兄弟罢。”
宝玉接过扇子:“宝姐姐别恼。方才是我嘴快。”
宝钗看他一眼:“你既知道嘴快,往后便慢些。你们小孩子说话,原也没个准。”
这话说得温和,宝玉听着,心里更堵。
黛玉起身,把帕子折了一折,掖进袖中,向贾母道了一声,眼睛看着帘子,撩帘出去了。
一时薛太太那边叫宝钗过去,王熙凤也起身往外头传话。众人说着散了些,方才那一场机锋便像暑天里一阵急风,吹过了,桌上茶盏仍在,扇面仍在,此事便撂下了。
宝玉低头看着手中宫扇。扇面上的石榴红得鲜明,像方才宝钗袖边那一点红麝络子。
方才那句“你们如今说话,倒都学得曲折了”,还搁在他心里。
宝姐姐自然周全,聪明,稳妥。她不高声,不失态,话也总能说得体面。只是自滴翠亭外那一日起,他每听她说一句好话,总要暗暗过一遍,这一句是好意,还是又要拐到林妹妹身上去。
这样疑人是不该的。他也知道不该。可他忍不住。
他宁可林妹妹当面恼他,挤兑他,骂他嘴快。她恼便是恼,笑便是笑,那火烧他一个人,烧完就算。
想到这里,宝玉手里那柄扇子便像重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扇子起身往外走。也不知要往哪里去,脚下走着走着,便拐到王夫人院里来了。
日色正毒,廊下静得很。小丫鬟见他来,忙打起帘子,低声道:“太太歇着呢,二爷轻些。”
宝玉点头,放轻脚步进去。
王夫人半卧在榻上,眼睛似闭着。屋中香气很淡,帘影垂着,一个丫鬟坐在脚踏上,正替她轻轻捶腿。
这丫鬟便是金钏儿,姓白,是王夫人房中得用的人,还有个妹子叫玉钏儿,也在府里当差。她年纪不大,生得白净俏丽,手脚利落,嘴也快。
宝玉本要问安,见王夫人像睡着了,便只轻轻行了礼。偏金钏儿抬眼看见他,先抿嘴笑了一下。她这一笑,眼尾微弯,手上仍一下一下捶着,腕上镯子极轻地碰了一声。
宝玉今日满肚子话没处放。他悄悄挨过去,从荷包里摸出一丸香雪润津丹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
金钏儿也不睁眼,只含了。
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
金钏儿不答。
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
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
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
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的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宝玉脚下已经动了半步。那半步终究不曾迈出去。
他想起那一日跪在父亲书房里,帘外有人回话,说袭人悬了枝。那时他也跪着。
于是他跪下了。
膝盖着地时,屋中三个人都愣了一愣。
宝玉膝行到榻前,伸手抱住王夫人的衣角:“母亲,是我不好。是我先说的话,她不过接了我一句。母亲若恼,恼我罢,别恼她。”
王夫人低头看他,脸色动了一下。
金钏儿也已跪在地上,脸上那个巴掌印红着,泪却还不曾下来。她怔怔看着宝玉,像不认得这个人。
王夫人道:“你是爷们,年纪小,不懂事。她在我跟前服侍,难道也不懂?”
宝玉眼圈也红了:“母亲,若说错,也是我错在前头。太太要罚,罚我。”
王夫人闭了闭眼,手在榻沿上按了一按。
宝玉仰着头,只当母亲要松口了。
“罢了。”王夫人道,“也不打她,也不骂她。叫玉钏儿去把她妈叫来领了去,给些银子,体体面面送出去。往后各自清净。”
金钏儿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纹。
宝玉忙又求:“母亲,她跟了太太十来年……”
“你再求,便是逼我动怒。”
宝玉声音哽住。
就在这时,金钏儿抬起头来。
“太□□典。”
她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宝玉一怔。
金钏儿又转过身来,朝他也磕了一个。
“谢二爷。”
金钏儿把身子往旁边避了半寸,头低得更深了。
窗外忽有极轻一声响。宝玉正跪着,眼角瞥见廊下影子一闪,像有人在竹帘旁站了片刻,又急急缩回去。他只看见一角衣裳从窗边掠过,转眼没了。
王夫人也听见了,皱眉道:“外头谁在那里?”
一个小丫鬟忙进来回:“太太,是风吹了帘子。”
王夫人冷冷道:“都把嘴管住。今日这事,谁敢出去乱说,仔细皮。”
小丫鬟吓得答应。
王夫人叫人扶金钏儿起来。金钏儿站起时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她低着头,脸上已无一点血色。
到了门口,她只扶了扶门框,帘子便落下了。
帘子落下,金钏儿被带了出去。屋里重新静下来。香气仍淡,日光仍从窗纸上透进来。
王夫人低头看宝玉:“起来罢。”
宝玉伏着不动。
王夫人叹了一声:“你是好孩子。只是这些丫头,不能纵。”
宝玉听见“好孩子”三个字,慢慢站起身来,手扶了一下榻沿才站稳。
他退出去时,日头正照在院里。丫鬟们低头走路,谁也不敢看他。
宝玉不知自己怎样出的院门,只知道脚下一直在走。走着走着,便进了园子。
园中静着,树叶都懒得动。荷叶沉沉,海棠枝上只剩得几朵,几片残红落在石径边。宝玉沿着小路慢慢走,手里那柄宫扇也懒得摇。走到蔷薇架附近,听见有人轻轻划地的声音。
他停步看时,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蔷薇架下,手里拿着一支绾头的簪子,一笔一笔在湿泥上划字。
那女孩子面生,穿的是府里丫头的衣裳,生得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看这打扮,多半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里的一个,只是生旦净丑,一时辨不出她是哪一个。
写的是“蔷”。
地上已经有许多“蔷”字。有深有浅。有的被落下的花瓣盖了半边,有的才写完便被袖角擦乱。她像看不见这些,只低着头,一遍一遍地划。那字写得歪斜,每一笔却都用了气力。
若是从前,宝玉早已走近,问她写谁,又要把这一件收在心里当作伤春妙事。这一次,他脚下先停住了。
方才那一屋子的香气还在鼻端。金钏儿站起来时腿是软的。
他又想起小红同贾芸,想起滴翠亭外那一场险事。旁人的隐曲,原不该由他追问到底。
那女孩子还在写。
一阵凉风过去,雨点便落下来了。
宝玉看着她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一片,便隔着几步轻声说:“姑娘,天下雨了。这里湿。”
那女孩子仍旧划着,只把头垂得更低。过了一息,才隔着花叶应了一声:“多谢姐姐提醒。姐姐在外头,可有遮雨的?”
宝玉这才觉出自己浑身早已凉透。一低头,袖上的水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站了一会儿,看她肩头单薄,眉眼低垂,心里便是一动。这女孩子低头蹙眉的样子,竟有几分像黛玉,那一点倔强与薄怒,叫他想起黛玉在蘅芜苑门边收回帕子的模样,又想起花冢前她哭过又笑。
他还想再说一句什么,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正这时,远处一阵脚步声急急过来。宝玉回头,只见贾蔷撑着伞,手里还搭着一件薄披风,走到近前,见宝玉也在,脚下顿时停住。
“二叔。”
宝玉摆了摆手:“不必。”
那女孩子见贾蔷来了,反倒把脸偏开:“谁叫你来的?”
贾蔷把伞往她那边一倾:“你不叫,我便不来了?雨都要到眉毛上了。”
“我淋我的雨,与你什么相干。”
“你淋病了,回头又不肯吃药,倒叫谁相干?”
她手中的簪子在泥上一划,把那个“蔷”字最后一笔划得极深,仍旧偏着脸:“你管得宽。”
贾蔷由她说,把披风往她肩上一搭:“我管得宽,你倒躲得远。起来罢,地上湿。”
她抬手要推,推了一半,又收住,只低声说:“谁要你这东西。”
“你不要,先披着。等不下雨了再还我。”
宝玉站在一旁看着,一个嘴硬,一个低声哄。若从前,他大约要觉得这也是一段痴情可叹;如今只觉得这是旁人的事。
他向贾蔷点了点头:“雨来了,伞给她罢。”
贾蔷忙要开口:“二叔,我送……”
宝玉摇了摇头:“不用。”
说完,他自己转身走了。
雨丝渐密,园中石径泛出青色。宝玉也懒得跑,只沿着廊下慢慢往回走。他越想越憋闷,只觉今日像一路被人按着,把要出口的话一口口咽回去。咽到末了,胸口便烧起来。
鞋边沾了泥,一步一步黏着。
到了怡红院门首,雨已下得密些。那院门却关着。
宝玉抬手拍了两下,里头竟无人应。他又拍,仍旧无人。隔着院墙,倒隐隐听见笑声,还有泼水的声响,一阵一阵,混在雨里。
原来这一日暑气蒸人,二爷又不在,几个小丫鬟便在游廊底下顽起水来。你泼我一勺,我泼你一勺,笑得前仰后合,哪里听得见外头。
宝玉在门外站着,雨水顺着头发往脖子里灌。他一连拍了七八下,越拍越急,心里那一股从贾母屋里带出来、又在王夫人院里跪了半日的火,此刻全顶到了嗓子眼。
他心里火上来,只恨这些人都疯了,这样淋着还不开门。等门开了,非踢她两脚不可。
又拍了几下,里头才有人慌慌张张跑来。
门闩才响,宝玉一脚早踹了出去,正踢在那人肋上。
“你也学坏了!”
那人“嗳哟”一声,往后一仰,肩膀撞在门框上,才没有跌倒。
宝玉借着廊下灯影一看,脸色霎时全变了。
是袭人。
“怎么是你……”
袭人一手按着肋,脸已白了,却先抬头看他浑身湿透,忙把门推得更开些:“二爷快进来,别在雨里站着。”
宝玉慌了,伸手要去扶她:“我当是那起小蹄子在里头闹,谁知竟踢了你。疼么?”
袭人往后避了半步,仍笑道:“不疼。原是我该开门开得慢了。”
“怎么会不疼……”
“真不疼。”
游廊那头几个小丫鬟早吓得噤了声,一个个捧着水瓢,脚下钉住似的。袭人回头看了一眼,声气仍稳:“都散了罢。地上湿,仔细滑倒。二爷的衣裳要换,谁去把那件月白的取来。”
小丫鬟们如蒙大赦,一哄而散。
宝玉跟着她进屋,一路只看她走路的样子。她走得同平日一样稳,只是右边那只胳膊一直贴着身子,袖口随着步子轻轻蹭着衣襟。
袭人取了帕子要替他拭。手才伸出,又像想起什么,停了一停,只把帕子递给他:“二爷擦擦罢。”
宝玉接过来,自己擦了两下。那停顿极轻,偏他看见了。
“我看看。”
袭人手上一顿:“看什么。”
“方才那一下。”
“不过碰了碰。”袭人把外衣抖开,往他肩上一披,“二爷先换衣裳。仔细着凉。”
宝玉还要说,见她已经转过身去理领口,那一句便咽了回去。
袭人把外衣搭在架上,正要伸手替他解带子,肋上一牵,手停了一停。
“晴雯。”她回头道,“你来替二爷换。”
晴雯坐在窗边,拿着一把扇子扇风。方才那一场她全看见了,此刻脸上却什么也不带。
她把扇子往手里一收,走了过来。
“二爷今日又去哪儿看痴了?这一回倒真浇成落汤鸡了。”
宝玉低头拧了拧袖口:“走了一走。”
晴雯斜他一眼,一面替他解衣带:“走一走也能走出这副神色。园子里莫不是又有谁写诗给二爷看了?”
宝玉心里一跳,想起蔷薇架下那些字,便只答:“不过淋了场雨。”
湿衣裳解到一半,晴雯腾出一只手去够架上的干衣,那把扇子便从她手里滑了下去。
“啪”的一声,跌在地下。一根扇股折了。
宝玉低头看了一眼。那扇子是新裁的湘妃竹骨,扇面上画着两枝墨兰。
他张口便要说,好好的东西,别糟蹋。话到口边,又咽住了。他今日已经说错、看错了许多。也许她不过是手滑。也许自己这一句说出来,又成了另一场口舌。
于是他只说:“罢了。跌了便跌了。”
晴雯弯腰把扇子捡起来,搁在案上,挑眉看他。
“二爷今日倒会忍。”
这一句轻飘飘的,偏正扎在宝玉心口。
宝玉抬眼看她,火气窜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