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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回 北静 入 ...


  •   入住大观园后,恒信轩中倒难得清静。

      窗外两株老松被风吹得微响,松针影子落在窗纸上,细细密密,像一幅未画完的山水。案上一只白瓷小壶,正泡着玄卿昨日从教堂通译那里换来的武夷红茶。那茶色深红,香气沉厚,不似寻常绿茶清浮,入口却有一股木叶烟火之味。

      玄卿饮了半盏,便把茶盏搁在书旁,又低头去看手中那册《名理探》。

      那书纸页微黄,墨字清楚,间或夹着些圈点符号。玄卿看得眉飞色舞,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口中低低念道:“好书,好书。真是好书。”

      玄卿指尖按着书页:“夫人看,这‘名理’二字取得何等稳。名有名分,理有条理;一事当前,先辨其名,再察其理,许多糊涂账便不至越缠越乱。这样的书,倒该叫宝二爷也看一看。”

      姬夫人把一张回签压平:“宝二爷看这个?”

      “他也该知道,天下文章不止诗词传奇。”玄卿把书翻过一页,“海西人讲理,也有一层一层拆开的法子。少年人心里事多,若能学得一点分辨,也未必无益。”

      姬夫人看他一眼:“我只怕他看不见名理,只看见痴情。”

      玄卿正欲分辩,忽听院外一阵急脚声。那脚步来得急,过门槛时还险些一乱。紧接着帘子一掀,有人闯了进来。

      果然是宝玉。

      他今日连外头小厮也没叫通报,脸色发白,额上微汗,衣带也有些乱。进门便嚷:“先生,祸事了,祸事了!”

      玄卿抬头看他,第一眼先看他手,见他尚未碰到案上的书,神色略松,随即把《名理探》合上一半,方道:“宝二爷是来借书的么?”

      宝玉急得跺脚:“先生此时还有心思说借书!”

      姬夫人见他神色失常,便将回签册收好,起身:“我去后头看看茶。”临走又看了玄卿一眼,玄卿只作未见。

      玄卿端起茶盏:“有何祸事?”

      宝玉扶着椅背,声音还乱着:“先生可知道,一早北静王漠北大胜而归?”

      “知道。王爷骁勇善战,边事告捷,自是喜事。”

      “那先生可知道,他今日来了大观园?”

      “一早外头热闹得很。听说王爷带了一堆漠北战利品,什么弓、刀、皮毛、马具都有。前脚娘娘回宫,后脚王爷带胜信来府,这不是给荣府添脸面么?”

      宝玉都要哭了:“先生不知道,他一来便点名要见林妹妹!”

      玄卿垂眼翻开书页:“知道。”

      宝玉一呆:“知道?”

      玄卿翻过一页,眼睛仍在字上:“知道。这又有什么?”

      宝玉抢上来,按住书页:“先生还有心思看书!”

      玄卿抬眼看那只按在《名理探》上的手。那眼神不重,却叫宝玉莫名心虚。

      “宝二爷,把手拿开。借来的书。”

      宝玉忙缩手,话头仍急:“我都快急死了,先生还管书。”

      玄卿指了指旁边椅子:“坐下喝茶。”

      “我不喝。”

      宝玉说着便在屋中来踱来踱去。恒信轩前厅本不大,他走三步便到窗下,再走三步又到案边。每当袖子扫过案角,玄卿的眼皮便跳一下。

      玄卿看了片刻,终于放下书册,起身一把按住他肩头,将他按回椅中。

      宝玉挣着要起:“我不坐!若是林妹妹……”

      “怎么着?你害怕?”

      宝玉立刻抬头:“我怕什么?北静王同我是极相好的。”

      玄卿点头:“既是极相好的,有什么可急?”

      宝玉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来。

      玄卿顺着问:“若今日是冯紫英来见林小姐,你会这样么?”

      宝玉眉头登时皱起:“冯紫英?那个浪荡公子,他来见林妹妹做什么!”

      “那若是柳湘莲来见林小姐呢?”

      “柳兄弟?他来见林妹妹做什么?况且柳兄弟不是这样的人。”

      玄卿看着他:“他们也算你认得的人。冯紫英你不许,柳湘莲你不怕,北静王你却急成这样。为何?”

      宝玉被问住,脸上慢慢红了。半晌,他才低声接上:“那北静王毕竟不同。他人又生得好,又有军功,又在苏州救过林妹妹……”

      玄卿道:“王爷已有王妃。”

      宝玉一噎:“有王妃又怎样?难道不能选侧妃?”

      帘子一动,姬夫人端茶进来,闻言点了点头。

      “倒也相称。”

      宝玉猛地回头:“什么相称?”

      姬夫人把茶盏轻轻放下。

      “林姑娘如今便号潇湘妃子。若真进了北府,去了一个‘子’字,便叫潇湘妃,连新号也不必另取。”

      玄卿沉吟了一下。

      “省事。”

      姬夫人又续道:

      “况且北静王妃,是京里出了名的人物。容貌好,性子也好。这几年施粥、施药、收孤女、恤军眷,做了多少善事,却从不张扬。府里上下敬她,军中旧人服她,外头受过她恩惠的人,提起王妃,没有一个不念她好的。”

      她抬眼笑笑。

      “林姑娘若过去,只怕比在这里还自在。”

      宝玉脸一下涨得通红。

      “这两个岂能混作一谈!林妹妹又岂能与人做妾!”

      姬夫人看了他一眼。

      “原来二爷也知道,名分要紧。”

      玄卿把书一合。

      “夫人少说一句。二爷方才还只是吃醋,如今已经开始议礼了。”

      “谁吃醋了!”

      姬夫人端起茶盘,慢悠悠往外走。

      “没有便好。这样好的王爷,这样好的王妃,旁人求都求不来。”

      宝玉霍地站起。

      “不成,我得去看着。”

      玄卿声音一沉。

      “坐下。”

      宝玉正要恼,帘外忽有脚步声。春纤进来,向玄卿一礼:“先生,姑娘那边有信。”

      宝玉慌忙问:“林妹妹怎么了?”

      春纤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向玄卿:“我方才远远瞧见,北静王带着林姑娘往滴翠亭去了,身边没带随从。”

      “啊?”

      这一下,宝玉倒真坐下了。

      他脸色发白,手指攥着衣角,喃喃念着:“完了,完了。”

      玄卿重新端起茶盏:“蛮好。至少坐下了。”

      宝玉眼圈都红了:“先生现在还有心情说风凉话!”

      玄卿朝春纤略一点头:“再探再报。远远看着便是,不要惊动姑娘,也不要叫旁人起哄。”

      春纤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宝玉低着头,两手攥得更紧:“还探什么报什么,全完了。”

      玄卿把话头接过来,偏要打趣:“二爷今日说了许多‘完了’。可凡事须看完,才知道完不完。”

      宝玉抬头:“先生!”

      话音未落,又听外头一阵乱跑。锄药气喘吁吁冲了进来,几乎绊在门槛上。他扶着门框,胸口一起一伏,气还未匀:“报!先生,宝二爷,大事不好了!”

      宝玉眼前一黑:“这下真完了。”

      玄卿反倒喝了一口茶:“说。”

      锄药喘得厉害,话也跑得快:“小的在石头后头看得贴切。那北静王同林姑娘信步上了滴翠亭,屏退左右。王爷先拿出一个小匣子,里头似乎是支笔,又像是番邦来的什么金笔银笔……”

      宝玉一下子站了起来:“果然!北静王对林妹妹有心!那林妹妹呢?快说!”

      玄卿抬手拦了拦:“锄药,不急,慢慢说。先把气喘匀。”

      宝玉急得转头:“先生你今日怎么这样!”

      锄药咽下一口气,接着往下说:“只见王爷将那笔递与林姑娘。姑娘起先不接。王爷似乎说了几句话,小的隔得远,听不清。后来王爷又近前一步,姑娘便退了一步。”

      宝玉两手捂住胸口:“退了,好,退了。”

      “谁知王爷又近前一步。”

      宝玉手上一僵:“啊?”

      锄药比了比亭子那边:“那滴翠亭边上有栏,林姑娘再退,便到柱边了。王爷像是没察觉,又把那小匣子递近了些。”

      宝玉脸色越发白:“然后呢?”

      “林姑娘低下了头。”

      宝玉一把捂住耳朵:“我不要听!”

      玄卿放下茶盏:“二爷,耳朵松开。你既要听消息,就别挑着听。”

      宝玉苦着脸,慢慢松开手。

      锄药把门框扶得更紧:“然后小的就看见——”

      宝玉闭眼:“完了。”

      “林姑娘抬手,扇了北静王一巴掌。”

      屋中静了一息。

      宝玉睁开眼。

      “……锄药,你说书呢?”

      锄药急得跺脚:“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那一掌打得清脆,连亭下的鸟都惊飞了两只。”

      玄卿嘴角终究没压住。

      宝玉呆了半日,忽然又急起来:“那王爷呢?他恼了没有?林妹妹可有事?”

      锄药摇头:“王爷站在那里,像被雷打了一样。林姑娘倒没事,只冷着脸说了一句话。小的还是没听清。王爷似乎想解释,林姑娘转身便下亭,往潇湘馆去了。”

      宝玉这才像活过来似的,一口气松下去,整个人瘫在椅上,喃喃念着:“打了……林妹妹打了他……”

      玄卿看他这副模样:“听二爷这口气,倒像失望。”

      宝玉立刻坐直:“我哪里失望!我只是……只是……”

      “只是放心了。”

      宝玉脸又红了。方才那一阵惊惧退下去,才显出几分羞恼来。他低头理了理衣带,理了半日也没理顺。

      玄卿将《名理探》合上,站起身,先朝锄药道:“你方才那一趟,是自己去的?”

      锄药缩了缩脖子:“……小的走得急。”

      “回头到门上把时辰、去向补记了,只说我打发你往老太太那边送信。下回带个管事的一同走。”玄卿顿了顿,“苏州那张纸上写着的,不是写给别人看的。”

      锄药应了一声,退到门边。

      宝玉这才回过神:“先生连这个也要记?”

      “我住得进这园子,靠的就是这个记。”玄卿转向他,“现在二爷可以去看林姑娘了。”

      宝玉抬头:“现在?”

      “先前你去,是添乱。王爷在,姑娘正在应付,你冲过去,倒叫人看笑话。如今姑娘已经下亭,事也明了,你再去问候,便是本分。”

      宝玉忙追问:“那我该怎么说?我问她有没有吓着?不,不该这样,她哪里会被吓着。问她手疼不疼?这是不是太……”

      他越说越乱,眼神也乱,像方才那只笼中鸟又扑腾起来。

      玄卿替他收住话:“问她可要茶。若她不理你,就站远些。若她骂你,就听着。若她问你从哪里听来的,你就说你在恒信轩急得快把地砖踩穿。”

      宝玉低下头:“那多丢人。”

      玄卿看着他:“二爷在此处丢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句真话。”

      宝玉张口结舌,末了只得认输:“先生今日说话,越发像林妹妹。”

      玄卿把书往袖边一拢:“这话若叫姑娘听见,我怕又多一场官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十五回 北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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