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栖上将》迟行迟

88、我心疼你 飒飒忍痛苏

　　第二天上午，林飒飒是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醒来的。
　　意识从黑暗里浮起来的时候，最先触到的是疼痛——左肩的箭伤，从肩胛骨深处往外翻涌，像是有人正用烧红的铁钎反复碾压骨缝。她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想要蜷缩，但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她睁开眼睛。视野里的画面在晃动，帐顶粗布的纹路在烛火下明灭不定。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到榻边坐着一个人——纤细的背影，素色的衣裳，林飒飒的脸。那张脸正看着她，眼眶是红的。
　　“你醒了。”沈骁的声音是林飒飒的声线，但语速和停顿是他自己的。他往她这边靠了一些，像是一堵正在靠近的墙。林飒飒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快速地扫了一遍——缠着纱布的肩膀，粗粝的指节，宽阔的胸膛——她在心里完成了一次确认，然后她用尽全力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什么情况？又换回去了？”
　　沈骁没有回答。他端起矮几上那碗药，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林飒飒偏了一下头，又偏回来了。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苦的，热烫苦辣混在一起，从喉咙冲进胃里。她皱了一下眉，想把碗推开，但沈骁的手没有动，稳稳地停在那里，等她喝第二口。
　　“太苦了。”她说。
　　沈骁放下药碗，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递到她嘴边。林飒飒张嘴含住，甜味从舌尖漫开，把她舌根上的苦压下去一些。她含了很久，没有力气开口，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林飒飒的脸、林飒飒的身体、林飒飒的眼睛，但那具身体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自己也无法确认其长度的停留。
　　她没有力气说话，只是闭着眼睛，等着那一阵最剧烈的疼痛自行退潮。
　　沈骁坐在榻沿看着她，她没有睁眼，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比以前更乱——每次吸气都像在吞铁片。他把药碗放在矮几上，坐回榻沿，抬起手臂，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他的身体，宽阔的、粗粝的、缠着纱布的脊背，正贴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臂圈住了这具身躯，像是用一堵正在合拢的墙围住了一段正在移动的路径，它的方向正朝着他正在确认的位置完成收束。他的手指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纱布感觉到她微微发烫的体温和缓慢的脉搏。
　　他没有问她“疼不疼”，因为答案她不需要重复。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正在沉睡的东西：“会好的……你相信我，这一次之后，我一定不会再让你疼了……很快就过去了……疼完就好了……”他没有停下。他一直在说话，像是一段正在沿着它自己的路径向前移动的电流，沿着他的嘴唇、她的耳朵、她的胸腔，流入她正在跳动的脉搏里。林飒飒听着他的声音从耳侧持续传进来，像一段持续回响的声波，正在穿过她正在经历的那段距离，然后她的呼吸开始变慢，眉间的结正在一点一点松开。她在他怀里又睡着了。
　　沈骁停住了声音。他低头看着她闭着的眼睛和松开的眉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很轻。没有任何反应。心跳没有加速，没有互换。他知道了不是所有亲吻都能触动互换，那只是他做了一个他想做的动作。他的声音在说完那句话之后轻了一些，像是说给正在呼吸的空气听的：“等你醒了再补给你。”
　　林飒飒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光线变了，晨光已经偏到了另一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纤细的手臂，白皙的手，胸口没有伤口的轮廓——是她自己的身体。她抬起头，看到榻边坐着的人——宽阔的肩膀，粗粝的指节，缠着纱布的左肩，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眼眶是红的，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哭了。”她的声音比昨天清楚了一些，但还是哑的。
　　“没有。”他的声音是他的——低沉的、磁性的、带着一种她正在识别其方向的语气。
　　“你眼睛是红的。”
　　沈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你才睡了两个时辰。”
　　“我感觉我睡了好久，做了好长的梦。”林飒飒的话毫无力气。
　　“你梦见了什么？”
　　“梦见了你受伤了，我的心好疼……”
　　沈骁俯下身。他凑近她的时候动作放慢了，像是在走一段他已经等待了很久的路。嘴唇碰到一起，轻轻地，停了片刻。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心跳从缓慢变得有力，从沉重变得清晰。像是两条各自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在一处交汇，正沿着各自的路径完成最后一次校准——然后它们合拢了，把那段距离之间悬置的部分填满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所有痛感都没有了，自己坐在塌边。她低头看了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节修长——是自己的。她转头看向榻上，沈骁躺在那里，缠着纱布的左肩，粗粝的指节，他自己的脸。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各自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该在的位置。
　　沈骁看着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疼。好好躺着。”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疼了。”
　　林飒飒看着他：“你刚才说了很多遍。”
　　“我知道。”沈骁说，“我怕你没听见。”
　　她正要接话，帐帘外传来脚步声。军医掀帘进来，身后跟着陆凛。军医手里提着药箱，走进内帐时目光先落在躺在榻上的身体，军医自然地走向他，伸手搭上他的脉搏。沈骁没有动，任他探了一会儿，然后军医收回手，点了点头却朝向站在塌边的林飒飒：“将军，您的身体伤口已经闭合，气色也有好转。好好休养，勤换药，已无大碍。”
　　军医说着，目光转向榻上的将军，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截：“林姑娘，您还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吗？”
　　沈骁躺在榻上听到从未听到过温和的问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没有。”
　　声音是沈骁的声音，低沉的、冷硬的。军医收回手，也没有多想。陆凛站在军医身后，目光从沈骁身上移到林飒飒，但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垂着眼站在军医身旁，等军医处理完毕退出去之后，他退后半步，掀帘让军医先走，然后他也跟着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之后，帐内重新安静下来。沈骁躺在榻上，看着边上的林飒飒，开口说了一句：“他们还以为我是你，他问你‘有什么不适’，语气比问我的时候软了半截。”
　　林飒飒看着他：“……你吃醋了？”
　　“我没有。”沈骁的语气平，“我只是觉得——”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句不能说完的话重新排列，“我不被心疼。”
　　林飒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我心疼你。”
　　沈骁嘴角微微上扬，几分得意，“我困了，睡了。”闭上眼睛。
　　林飒飒看着他那张硬朗的脸确多了几分让人心疼的脆弱，肩膀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她把被角轻轻掖了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