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陌生人》哭泣的企鹅

8、第 8 章

　　沈遇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过，她躺在那张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等了很久才等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她坐起身，把录音器塞进口袋，把那张简图折好贴身放着。她没带那只熊——她把它靠在枕头上，让它替她躺着。
　　她推开窗，侧身翻出去。夜风很凉，赤脚踩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她贴着墙根绕到楼侧，伸手摸到那根通风管，铁丝还在，接口还在，和她下午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轻轻一拉，铁丝脱落，接口弹开。她侧身钻了进去。
　　通风管很窄，铁皮内壁冰凉，蹭到裸露的手臂留下一道道细小的白痕。她趴着往前爬，膝盖抵着铁皮，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越往里，那股熟悉的腐味就越浓——浓到她几乎能尝到它，像一层黏腻的膜贴在她的舌根上。
　　她爬了大概两三分钟，前方出现一个栅栏口。她伸手推了一下，栅栏是松的。她把它拆下来，钻出去，落进一条走廊的尽头。走廊的灯管有几根是暗的，光线断断续续。两侧的门编号是Y开头。Y-01、Y-02、Y-03……她经过Y-03的时候停住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还有声音——很轻的、规律的电子嗡鸣，像心电监护仪的动静。她侧耳听了几秒，没有其他声音，然后继续走。
　　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扇半掩的门。她侧身挤进去。
　　手术台。金属台面在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微光。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色的单子，单子下面微微起伏。还活着。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器材，一台机器在运行，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波形。角落里一个托盘里放着用过的纱布和棉球，边缘是深褐色的。
　　沈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起伏的白单子。她不知道那上面躺着谁——看不见脸，只隐约看出身体的轮廓，偏瘦，个子不高。她想起笔记本里那些名字、日期、适配度百分比。她想起“第7例已完成”那几个字。她的胃里翻了一下，她压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掀开白单子看一眼。手伸到一半，听见走廊里传来声音。她闪身躲到手术台旁边一个铁皮柜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其中一个她认得，是林屿的。
　　“……适配度报告出来了，这一批的数据比上一批好。院长的意思是……”
　　另一个人的声音更低，像砂纸蹭过铁皮：“他身体撑得住吗？上次那个没到一周就……”
　　“那是上一批。这一批不一样。”林屿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前期筛选做得细。”
　　两个人从门口经过，脚步声没有停留。沈遇蹲在阴影里，浑身绷紧，想把那几句话一句一句刻进脑子里。适配度报告。院长的意思。上一批。前期筛选。她默念着，嘴唇几乎不动——适配度报告，院长的意思，上一批，前期筛选——然后她发现她记不住了。那些词像握在手里的一把沙子，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漏。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来留住它们。但只留住了两个字——“适配”。剩下全空了。她蹲在那里，忽然觉得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不疼，但晕。脑子里有一块区域正在变白，像纸张在火焰边缘卷曲。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通风管回去的。她只知道重新坐在404的床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膝盖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她把录音器拿出来，倒回刚才那段。耳机里传来脚步声、模糊的说话声、细碎的杂音。但那两个人的对话内容，她一句都听不清。录音器是好的，声音是录进去了，但她的耳朵收不到——或者说，她的脑子不再把那些声音转化成有意义的词了。
　　她把录音器塞回鞋底，躺回床上，闭上眼。天亮之后林屿可能会来。她需要在脸上重新挂好沈遇的表情。她的眼睫一直湿漉漉地颤着，但她睁着眼，不让那点水汽凝成珠。
　　不知道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她又站在那面照片墙前面。墙上全是空的——照片被人拿走了，只剩红色的钉子钉在墙上，以及那些拉断的红线耷拉下来，像被扯碎的蛛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握着一根大头钉，不知道是自己拔下来的，还是它自己掉到她手里的。她把它翻过来，看见钉帽上刻着几个字。她凑近了看——424。不是404，是424。
　　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大亮。护士推门进来送早饭，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淤青。
　　“怎么弄的？”
　　沈遇低头看了一眼。“……翻身，撞到床沿了。”护士没再问，放下早饭就走了。沈遇坐在床上，摊开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根钉子上刻着的数字，她还记得。424。不是404。她不知道424在哪里。她甚至不确定这个数字是梦里的幻觉，还是她昨夜在某个地方真的看见过。她把它记在脑子里，用力摁进去，像把一颗钉子敲进木板。她怕自己忘记。
　　上午，林屿没有来。中午也没有。沈遇坐在床边，把那碗粥喝完，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摸了摸枕边的那只玩偶熊，把它的左耳翻过来，手指摸过那道旧缝线。然后她站起来，推开404的门，走出去，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病人一样。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她穿过走廊的时候数了数墙上的门牌——404之后，下一间是405。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往下是没有编号的墙壁，白漆刷得很均匀。但她看了看墙根与地板的接缝处——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缝隙，比墙漆深一点点。她把脚踩上去，蹭了一下。鞋底边缘沾上了一点暗色的粉末，不是灰。她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点，闻了闻。没有味道。她把粉末在指腹间捻开，颜色不均匀，像什么东西被反复冲刷过又干透了的痕迹。她没有再多看，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424在哪里。但她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