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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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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安洛在叶庭顾家里住了下来。伤好得差不多了,胸口的刀口已经拆了线,留下一道浅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阴天的时候会发酸,但他已经不觉得那是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事了。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自己过去的病人笔记重新誊了一遍——那些从医院宿舍里取出来的本子,有几页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成深褐色的色块。他把还能辨认的部分一句一句抄到新本子上,笔迹比以前轻了一些,但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名字。那些名字他都记得。
一个叫陈默的女孩,十七岁,进院的时候不跟任何人说话,只在纸上画圈。他花了三个月让她开口,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回家”。一个叫周远山的男人,四十五岁,总是说“我的心脏是别人的”。闫安洛没有纠正他,只是问他“那颗心脏好不好”。周远山想了很久,然后说“好”。那些对话他没有写在病历里,但他都记得。他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一下封面。纸是凉的。他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些名字还在那里。
叶庭顾每天出门前会在餐桌上留一杯水。闫安洛会把它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有一天他路过厨房的时候,发现沥水架上除了他自己的杯子,还多了一个。叶庭顾的杯子,平时不会放在那里。闫安洛拿起来看了一眼,杯底有一圈很淡的水渍,像是用过了但没有完全晾干。他把杯子翻过来,和另一个杯子并排放在一起,杯口朝下,两个杯子的边缘刚好对齐。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刻意,没有多想——只是顺手把它放正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叶庭顾的公司。不是去找叶庭顾,是去找一个人。叶庭顾的助理在电话里告诉他,有个之前从精神病院转出来的病人在找“闫医生”,她已经找了很久了。
闫安洛到的时候,那个女孩坐在公司一楼的接待区,缩在一张皮沙发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她看见他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响,像已经很久没有站得这么快了。闫安洛认出她了。陈默。那个只在纸上画圈的女孩。她长高了一些,头发剪短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他们说那家医院烧了。”
闫安洛没有接话。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你没有死。”她又说了一句。这次她的声音比第一句小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了很久但一直不敢确定的事。
闫安洛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说“我没事”,也没有说“我活下来了”。他看着她,安静地等她说完。
陈默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在组织一句她练习了很久但一直没机会说出来的话:“……你以前跟我说,圈是可以被擦掉的。你记得吗。”闫安洛记得。她画的圈,他从来没有擦掉过。他只是在她旁边放了一支笔,让她画更多的东西。那支笔她后来用了很久,画过窗户、树、云、一只缺了耳朵的猫。那些东西里没有圈了。
“我记得。”他说。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比刚才松了一些,像一块被放回原处的砖。闫安洛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没有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他只是站在她面前,没有急着走,没有看表,没有让任何“这已经过去了”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他等着。等她自己抬起头,等她自己开口说下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我能给你写信吗。”闫安洛说:“可以。”她把手机掏出来,让他输地址。他写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写“闫医生”或者“心理科”,只是“闫安洛”。她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收回去,然后说:“那我走了。”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比刚才稳。
闫安洛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自动门,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她的背影在阳光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叶庭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电梯间出来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叶庭顾没有问“那是谁”,也没有问“她怎么了”。闫安洛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实:“她没事。”说完他转身,朝电梯间走去。
晚上闫安洛坐在客厅里翻那本小说。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把书扣在膝上,偏过头,看着叶庭顾:“……你之前问我想不想回去。”
叶庭顾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
“嗯。”
“……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闫安洛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悲伤,没有失落,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那家医院没有了。那间办公室没有了。原来的生活……也没有了。”他停了一下,“但我可以重新建一个。”
叶庭顾看着他。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穿过阳台绿萝叶子的声音。“那就建。”叶庭顾说。闫安洛没有再说话。他重新翻开那本书,手指停在刚才读到的那一页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要去一趟收容所。有个老病人住在那里面,他需要有个人去告诉他医院烧了的事。”叶庭顾说:“我送你去。”
闫安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翻了一页书,像默认了一样。叶庭顾低头继续看手机。阳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叶片上的水珠还没有完全干,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第二天早上,叶庭顾把车停在收容所门口的时候,闫安洛解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你说得对。”他说。
“什么?”
“烧掉它是对的。”他说完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叶庭顾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闫安洛走进收容所的背影,看着阳光落在他肩膀上。那个背影很稳,步幅一致,不像一个刚刚死过一次的人,更像一个决定重新活一次的人。
闫安洛走进收容所的门厅,一个工作人员迎上来:“您是闫医生?”他说:“是。”“有个人等您很久了,他说他心脏不好。”闫安洛脚步没有停。他往走廊深处走去,像走了很多次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