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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葬礼 有关制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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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虫帝葬礼如期举行。
整个虫族上层倾巢而动,汇聚帝宫。
入目是一望无边的白与黑,纱帐铺满随风摇曳,花瓣随处飘扬,而身着黑色礼服的虫群,肃穆和谐,一时之间难寻区别。
水晶棺椁摆放于后殿,前厅在圣殿礼仪长的带领,于高耸阶梯之下,默哀祷告。
大祭司伫立一旁,与众虫位置隔开,接下来他会带领众虫进行第二轮,由圣殿的祝祷。
全场静默,卡洛尔与众多皇室成员跪坐在最前方,挤出几滴眼泪。其实,雄父对他很不错,因为他是最年幼的虫崽,而两位雌兄因性别,并不受宠,结果注定。他想,他只是提前做好一切罢了,雄父那样疼爱他,就算去往天堂,也不会过度责备,做完思想建设,他抬起头,望向灵台。
而他口中不受宠的两位皇子殿下,在卡洛尔身后,表情看上去相当悲哀。
礼仪长短暂的祝祷结束。
殿外,两只身着白袍兜帽的修士手捧圣器进入,后方是二十一位年幼虫崽构成的唱诗班。
他们自众虫左侧,前行到最前方空地处,以六只虫崽手捧烛台,形成半圆形包围,其余虫崽立成三排。
圣殿一行虫皆身着兜帽白袍,无一虫暴露面容,极为神秘。
有几位刚度过亚成年期的贵族抬起头张望,又重新垂下头,他心中隐隐有个疑问,没有神官?即将加冕的神官没有参加?这完全不符合礼仪,圣殿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卡洛尔也有同样的疑惑,但塔希毕竟还未加冕,纵有错处,也不该是由帝宫降罪,眼下境况对他来说,反而更加有利。
唱诗班队形站好,率先入殿的两位白袍修士中的一位,点燃圣器芯,他垂着头,脊背却挺直,宛如一棵青翠的竹枝。
手捧烛台的唱诗班虫崽看到修士靠近,随后对方以圣火点燃烛台。他的步伐优雅从容,动作有条不紊,是圣殿礼仪的标准范本。
虫崽悄悄抬起头,在一个呼吸间,与手执圣器的修士对上视线,他手一抖,险些将烛台掉落在地。
好在修士借助宽大袍摆遮掩,以腕将他扶稳。
随着那片袍摆脱离视线,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圣殿银色的藤蔓纹,隐隐绰绰布满整个白袍,烛光下距离够近才能够察觉。
所以这只虫是……
烛台点燃,宽阔前殿原本零星开着的灯光又熄灭几盏。
暖黄色的烛火霎时萦绕出光晕,三排虫崽迈上台阶,队形高低错落。
哀歌、圣咏、应答轮唱。
稚嫩刻意压低的嗓音在偌大殿内回荡,宛如另一座哀钟悲鸣。
塔希手捧点燃的圣器,以唱诗班隔开,在众虫侧前方,他稍稍抬头,静默凝望每只虫的动作。
耳畔是唱诗班童声,他看到卡洛尔一动不动等待着,身后的两位皇子悲伤更甚,总长收敛秉性,法官视线落在卡洛尔后脑处,而议长,议长大人在看着他。
随后,他看到议长嘴唇开合,没有发生任何声音,隔着众虫,他听到了雌父的话。
“小心烫。”
塔希回过神,垂下眼睫,原来火星在他的袍摆处已经溅出烫孔。
他不动声色将圣器顶部镂空盖子合上,没虫注意这点微弱的动作。
这身白袍,本就不该做侍奉的职责。
随着虫崽们吟诵的声音停下,另一位白袍修士手中的燃烧鼎被他几步走上最高处,搁置在灵台前。
大祭司与另一位修士一同登上台阶,他稍稍倾身,从身侧塔希手中接过圣火,点燃圣鼎。
半米高的火焰一瞬窜起。
殿内所有虫仰头注视这这幕。
祭司站在圣火前,打开经卷,吟诵悼词缓慢自他口中而出。
“至高的神明,您在天上的帷幕之后垂听。
今日,我们将一具尘世之躯归还于您。
他坐王座两百六十年。
他握权杖,踏土地,呼吸过您赐予的晨昏。
如今,他放下一切,走入您的静默。
他执政时,曾聆听神谕。
他犯错时,曾低头于制衡。
他不再辩论,不再裁决,不再签署任何文书。
您收回了冠冕,也收回了他的重量。
现在,他只轻如一缕烟。
请您垂下眼帘,此刻看顾这片族群。
所以请您,今日,在此刻——
赐予我们痛苦之后,仍有清晨。
赐予我们记忆,但不被记忆压垮。
赐予我们知道:
您看见了一切。
尘光驻足。
愿逝者与您同在。
愿生者负重前行。”
吟诵终止。
大祭司取出染过净坛水的纸箔,共计三张,上面依次写着古老抚慰亡灵的咒言。
纸箔刹那间被火舌卷入,原本明亮火焰转化为金色,随着其余两张咒言入鼎,火焰分别转化为,金、红、白。
距离最近的塔希眉头骤然一紧。
颜色不对。
他与大祭司交换了个眼神,对方轻缓摇头。
圣经中的祝祷词一句句进入圣殿每个虫耳中。
整个仪式后,所有虫按照地位献花,随后一个个离去,只剩几位掌权虫与两位皇子。
虫帝的棺椁即将焚化,进入帝宫陵殿。
总长亲自调虫,两列银甲卫动作整齐,像是演练过无数次,硕大的棺椁被抬起,礼仪长侧位在最前方引路,皇室成员居中随后,后方棺椁旁是总长与军雌护卫,而祭司同法官、议长在棺椁后,礼仪队跟随在末尾。
陵殿内,放眼望去,十几位虫帝灵台皆安睡于此。
焚化后的灰烬被放入永不腐败的银匣,众虫注视下,寝位打开,由祭司摆放,法官滴蜡封存。
灵台搁置寝位上方,与上任虫帝并列摆放。
至此,前皇安息沉眠。
临行前,塔希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注视自己良久,他抬起头,迎上对方目光,队形位列一直在众虫最前方。
卡洛尔身后,有的只能是两位皇室成员,猜到了他的身份,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殿下一瞬错愕,颤抖的指尖在衣摆处攥紧,又极力维持好姿态,半晌挪开视线,塔希不为所动,见此重新低下头,厚重兜帽再度遮掩面庞,无虫得以窥视。
皇子心中震撼,是未来的神官,他几天前在塔楼窗口见过的那位,银发神官。
塔希没有返回议长庄园,而是坐上飞行器,跟随大祭司一同前往主星教堂。
他心情不免有些沉重,是第一次面对悼亡,焚火终归熄灭,化为灰烬。
抵达教堂后,唱诗班的虫崽们飞快从飞行器上下来,一蹦一跳,奔跑在阳光下,笑声飘扬,充满欢快,好像全然不知道刚刚经历过一场葬礼。
塔希一边走,一边望向前方嬉笑打闹的虫崽,被笑声感染:“真快乐。”
另一侧参与全程的修士微倾下身体,回道:“大约是憋闷坏了,刚刚的流程繁琐漫长,您……”
塔希摇了摇头,止住对方接下来的话:“这很好,虫崽就该是这样的。”
大祭司闻言回过头,盯着塔希两秒,又收回视线。
塔希莫名其妙心虚,他只是说句实话,而且他马上也不是虫崽了。
进入教堂,礼仪官立在最中心的会客区等待,见到塔希朝他颔首。
“怎么样,还顺利吗?”
塔希走上前,“很顺利。”
礼仪官将塔希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检查这只虫崽的仪态。
自然是毫无破绽,塔希已经身经百战,把仪态刻入骨血。
塔希适时摆出一副调侃表情,反问道:“维斯怎么没来。”
维斯是塔希的另一位礼仪官,两位礼仪官陪伴在侧十几年,所以眼下情形,对方不在违背常理。
礼仪官身躯一瞬间僵直,是少有的破绽时刻,顿了顿,他又收复好心情,温声说,“他最近又病了,医生说他的情况不适合星舰跃迁。”
塔希“哦”了一声,没有深究,维斯的确身体欠佳,在圣殿也时常病态憔悴:“原来如此。”
“你怎么回教堂了,不继续在亲虫那里住了?”
“我跟大祭司还有点事情要聊,过会儿就回去。”
礼仪官对此见怪不怪,也觉得这虫好容易有了放松心情的时刻,往后可能再不会有,“嗯,你的衣服我挂在房间里,等下直接换回去就好了。”
塔希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
大祭司在会客厅的桌面上倒了杯茶水,抿一口温声:“好了塔希,我们去书房。”
塔希同礼仪官告别,跟上大祭司的步伐,两虫穿梭在回廊,抵达房间。
侍奉的修士退出,合上门。
“今天的情形你看到了。”
说的是圣火在鼎器中的颜色,正常应该为金红金,咒语焚烧,历来只有这两种颜色。
“老师,你怎么认为?”
大祭司却不答,反问道:“你认为呢,你即将成为神官,不可能事事询问我的意见。”
塔希道:“前几天,入宫的雨夜,神明降下神谕,这一切似乎在警醒着什么。”
帝宫、先皇逝世、王储继位。
要说有哪里不对,只可能是最后一点。
于是塔希道:“王储继位是极为正确的,无论何时,都该是他。但有一点,他要脱离神官授冠,这点我难以想通。”
大祭司递给他个赞许的目光,鼓励继续。
于是塔希思索片刻,继续道:“他在害怕。”
害怕?塔希回味自己讲出的这个词语,一时颇为不解。
为什么是害怕呢?
大祭司道:“你说的不错,神明授予冠冕,但得位不正,恐忧反噬。”
塔希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骤然茅塞顿开,竟然是这样,随即他又皱眉。
“可是,帝宫议事厅裁决,投票出了可行的方案。”
大祭司笑了笑,说:“帝宫议事厅是为了互相制衡存在,倘若神官得到启示,所有虫听从神明的指引,那么帝宫、法院、议院、军部,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只要听从神官即可。”
塔希第一次听到有关虫族上层的制衡,头脑发怔,但他眼神清明,回过神细想老师的话。
的确是这样的,反而言之,倘若帝宫、法院、议院、军部任意一方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制度将不复存在。
“你想明白了?”
“嗯,即便是神谕,也只是建议,无法通过议事厅,那么就不能直接执行。”
大祭司伸出手,想抚摸塔希的头,小臂悬在半空,又忍住了。
“之后作为神官,要面临这样时刻的次数,会很多。”
这是给年幼神官的预警。
塔希想,这可真是有点难,他原以为坐在议事厅的虫,应该会很大程度同意神明的启示,原来每个虫都是各自为战的。
大祭司瞧着塔希发皱的脸,说:“也不用太过担心,神启大多数情况下,是最优解,神明垂怜这片族群,就像深爱着你一样。”
塔希回想起那天在雨幕与神明的对视,应该与老师说得一样。
得到解答后,塔希与老师又聊了聊近况,想到另一位没能来到帝星的礼仪官,他问道:“维斯还好吗?”
“嗯,跟从前一样,不必担忧。”大祭司的脸上毫无破绽,塔希想从细枝末节探究,可失败了。
于是他道:“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