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从一块废田开始……》无聊AND头痛

92、取法乎上得乎其下 碧

　　碧云峰的春夜，还带着料峭春寒。

　　时不待批完第三十七份公文，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云海，在黑蓝的天幕映衬下，月光把云层照得莹润如玉。

　　云层空隙中的宗门闪烁着簇簇微光，时不待一眼遥望到那个灵气聚集的小茧，不觉莞尔。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第三十八份——外门法器库的年度损耗报告——刚看了两行，就听见山道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一步三晃，像在自家后花园遛弯。

　　东方赞推门进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青瓷酒坛和一个荷叶包。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道袍今晚没束腰带，敞着穿，发髻也松松垮垮的，看着不像内门丹道第一人，倒像个刚睡醒的酒鬼。

　　“我和百里长宁、谢无量他们吵了一下午，“他把酒坛往书案上一搁，荷叶包打开，是两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灵鸠，“吵完了想起来找你喝一顿。你那堆东西——“他瞥了一眼案上的公文，“明天再看死不了人。“

　　时不待看了一眼酒坛，又看了一眼灵鸠，默默把公文合上，推到案边。

　　东方赞这个人，什么都讲究快。倒酒快，一口下去半坛没了；说话快，三句话能说完的事绝不拖到第四句；唯独吃灵鹌鹑慢，吃得小心翼翼，每次吃完灵鸠都要把腿骨洗净晒干擦亮送给江月白用于卜算。

　　“月例那件事，其实长老会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好。我甚至设想过全部被驳回的情形。“时不待掰下一只灵鸠翅膀，咬了一口，“取法乎上得乎其下——内门没减，杂役没加，但外门减了，贡献点兑换也放开了。“

　　东方赞把一根啃干净的腿骨往桌上一扔，精准地落在书案角落的空碟子里，“就得一开始漫天要价，把个宗门闹得鸡犬不宁，再跟那七把老椅子砍价，最后好歹能剩下一点零头。“

　　“草案的每一条都是出自真心，只是我也知道，这是伤筋动骨，拿刀子剜肉的事情，千难万难，只能日拱一卒，持久推进下去。”时不待叹了一口气：“所幸，零头每年也有四万八千块中品灵石。“

　　“就这，外门还都闹翻天了，百里长宁天天领着一班狗腿子去他族爷爷百里骁处各种抱怨。今天下午又伙同谢无量跟我纠缠不休，车轱辘话说来说去就是宗门世家那套傲娇腔调。说到宗门世家，他们百里家能跟你们时家比？“

　　东方赞捏着嗓子学百里长宁的腔调：“族爷爷，减月例不减杂役的，却拿着我们外门弟子开刀，懂的人知道是那个代掌门的三板斧，不懂的还以为是您这位内务长老昏了头。“

　　“族爷爷，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月例那是身份的象征，不是几块灵石的事，是体面，是传承！”

　　东方赞调侃道：“听到没有，月例是体面！传承！合着他们百里家的老祖宗传下来的不是功法不是灵根，是月例单子？”

　　两人一笑而过，饮酒吃肉……

　　“谢无量比百里长宁腹黑，一直强调外门是宗门承上启下的核心，减了外门月例会动摇宗门根基。”

　　这的确是此次举措最大的隐忧。

　　酒到沉酣，东方赞突然凑近了些，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时不待的脸，“听说你把舜华剑送给了那个外门杂役出身的女弟子。“

　　时不待喝了一口酒。

　　“你消息倒是灵通。“

　　“你啥事我不知道？“东方赞得意地说。

　　时不待波澜不惊地说道：“她遇到刺客，旧剑断了。“

　　“所以送新的？“

　　“所以赔新的。宗门防卫有疏漏，补偿是分内之事。“

　　东方赞用一种“你继续说，我就听着“的表情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让时不待想拔剑的笑容。

　　“行，分内之事。“东方赞掰下了另一只鸠腿。

　　“你想多了。“时不待打断他。

　　“我想没想多不重要，“东方赞笑了，是他惯常的、带着三分揶揄七分漫不经心的笑，“重要的是她怎么想，她如果想多了怎么办？“

　　“她不会想多的。“时不待心里清楚，从那一剑之后，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还有什么别的。只是这件事情，连发小东方赞也不知情。

　　时不待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将话题拉回了正事：“宗门革故鼎新的事，光靠我坐在碧云峰批公文是推不动的。踞山真人那边虽然有松动，但百里骁才是最大的阻力。他明面上笑眯眯的，私下四处奔波，游说拉拢，可以想见，接下来的宗产经营整顿，商务契书梳理比月例调整要困难十倍。何况这次调减外门月例已经得罪了四千外门弟子……“

　　“所以你得先做出一件让宗门上下都能受益的事情，修复人心。“东方赞收起了笑，正经起来，“外门学堂教改、探出新的灵脉，这些都不是能立即收效的事情。你需要一桩快的、响的、一眼就能看出成果的事，让全宗门上下都觉得'这个代掌教干了件人事'。“

　　“我亦是如此筹谋，且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东方赞捏着鸠腿，在烛光下晃了晃。

　　“那个姑娘不只是改良了死地，她还改良了灵稻，让寻常青禾稻变得更抗病高产口感也更佳。农事司的吴管事跟我算过一笔账。

　　去秋她上缴的三十石灵米有十石就是改良灵米，今年春播吴管事准备把这十石都播下去，又去要求她增加改良稻米的繁育，争取逐渐将宗门的两万亩灵田都种上改良灵稻，产量增加五成，售价也能增加五成。最终，一年能增收5万中品灵石。（设定：一斗稻种种两亩地，普通灵稻亩产一石，售价一中品灵石一石。杂交灵稻亩产一石半，价格一点五中品灵石一石。）

　　良稻扩产要数年才能完成，我考虑将每年这块新增的收益，宗门上收六成，留四成给杂役院统筹使用。

　　六千杂役的基本盘稳住，整个宗门也就有了压舱石。“

　　东方赞收妥灵鸠腿骨，站起身，抓起酒坛把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赤红着脸迎着风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他哈哈笑道：“一年五万中品灵石，一把舜华剑不亏。“

　　他走了。

　　时不待一个人坐在书案前，面前是那堆没批完的公文，旁边是啃了一半的灵鸠和空了的酒碗。他拿起下一份公文，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窗外，云海在月光下缓缓翻涌，像一片凝固了的浪。外门的方向，那团极淡的金色光晕还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时不待望着那团光晕，看了一会儿。

　　然后重新拿起公文，翻到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