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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遇见了她 “我在这一 ...

  •   “裴寂是没有自由的,但我在这一天遇见了属于旷野与清风,永远自由的许清沅。”——裴寂的日记
      奶奶家的木门被推开时,带着股潮湿的木头味。裴寂拎着那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帆布包,脚尖刚跨过门槛,身后就传来贺朝咋咋呼呼的声音:“我说裴寂,你奶奶家这院子跟迷宫似的,我刚才差点踩着鸡粪——”
      话音未落,贺朝的运动鞋就在青石板上打滑,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石榴树,树枝上还挂着去年没摘干净的干瘪果子,被他一碰簌簌往下掉灰。裴寂回头看了眼,没说话,只是把帆布包往墙角挪了挪,避开地上那摊刚被雨水泡软的泥。
      “你爸妈也太狠了,”贺朝拍着裤子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点愤愤不平,“就因为一次没考第一,直接给你发配到这小县城?这地方连个像样的篮球场都没有,以后谁陪我打配合啊?”
      “哎,你倒是说句话啊。”见裴寂半天不说话,贺朝凑过来,伞往他这边倾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都露在雨里,“不就转个学吗?多大点事。咱俩从幼儿园同班到小学,现在又一起转来这破县城,缘分!回头我罩你,保准没人敢欺负你。”
      裴寂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贺朝不懂,这不是转不转学的问题。是他书包侧袋里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日程表——早上六点半早读,晚上九点半晚自习,周末两天奥数班加英语冲刺课,密密麻麻的字像一张网,是父亲昨晚连夜给他列的。末尾用红笔写着:期末必须考年级第一,否则寒假取消。
      自由这东西,他从记事起就没真正拥有过。像只被线牵着的风筝,飞得再高,线轴也攥在别人手里,稍不如意,就是狠狠一拽。
      “行了,别跟个木桩子似的杵着。”贺朝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不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咋咋呼呼,“你奶奶家这小院儿也还不错,比你家那鸽子笼强多了,至少能看见天。”
      裴寂没回头,目光落在院墙根那丛被雨水打蔫的月季上。花瓣卷着边,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贺朝是跟着他爸的车一起来的,美其名曰“护送好兄弟适应新环境”,其实是怕他被父母又堵在半路训话。从小到大,贺朝总是这样,像个精力过剩的太阳,强行往他这片阴地里挤。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院子里的青苔洗得发亮。奶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两条干毛巾,颤巍巍地往他们手里塞:“快擦擦,别着凉了。朝朝也跟着受累了,一路颠簸过来……”
      “奶奶您客气啥,”贺朝接过毛巾就往脸上抹,露出一口白牙,“我跟裴寂谁跟谁啊,他来这儿,我高低得护送到位。再说了,这小县城空气多好,比霖市那破地方清新十倍。”
      他说着,还故意深吸一口气,夸张地扬起眉毛。裴寂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想活跃气氛,可胸口像堵着团湿棉花,怎么也舒展不开。他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视线落在院门口的方向——刚才父母的车就是从那儿开走的,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像碾在他心上。
      奶奶还在催促着他们进屋去取暖,贺朝推推嚷嚷的将裴寂推进屋子里,进了大厅,奶奶在厨房做饭,裴寂跟着贺朝一起进了房间收拾行李。
      裴寂终于动了动,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贺朝,他们说,期末考不到年级第一,就把我转回去。”
      他不想回去,回到那个让他窒息的家庭。
      “操,”贺朝低骂了一声,随即又换上那副没正形的笑,伸手揉了把裴寂的头发,把本就凌乱的发丝揉得更乱,“怕什么,有哥在呢!你忘了上次模拟考,要不是我把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思路‘不小心’漏给你,你能险胜那谁?还有……你不常年拿第一吗,还怕拿不到第一?你只是这一次没拿到第一,又不是以后都拿不到了,你放心,到了新学校,哥罩你,保准让你稳稳当当拿第一。”
      裴寂没接话。他知道贺朝是好意,从幼儿园同桌到现在,贺朝就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总能在他被父母的严苛压得喘不过气时,用那些没正经的话撕开一道缝。可这次不一样,他能感觉到父母语气里的决绝,像一根越勒越紧的绳子,勒得他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没有反抗的资格。从小到大,他的人生轨迹都是父母用尺子量好画出来的,不许有半点偏差。考第一,上重点,将来继承家里那间半死不活的公司,然后,大概会像父母一样,把一辈子耗在算计和奔波里。
      自由?那是比天上的星星还遥远的东西。
      “我去看看有没有热水,”贺朝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你先歇会儿,别老皱着眉,再皱就成小老头了。”
      客厅传来贺朝翻箱倒柜的声音,裴寂却没动。他靠在廊柱上,望着院门外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巷子。青灰色的瓦檐不断往下滴水,在石阶上砸出一圈圈涟漪,恍惚间竟和记忆里霖市老城区的景象重叠了。只是那里的喧嚣被换成了这里的寂静,连雨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喵呜”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裴寂抬眼望去,只见院门外的梧桐树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手里撑着一把撑开的碎花伞,伞面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却被雨水洗得格外鲜亮,像把撒了满地的小太阳。
      她正蹲在一个水洼边,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雨声淅沥,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刚才的猫叫声,似乎就是从她那边传来的。
      裴寂的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他很少对陌生的人和事产生好奇,可此刻,看着那个在雨里安静蹲着的背影,心里却莫名地一动。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涟漪。
      他看见女孩伸出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她的手指纤细,指尖沾了点雨水,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最终落在了水洼边的青草上。然后,他看见了那只猫。
      那是一只奶白色的小猫,毛短短的,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瘦小。它正缩在女孩的手边,尾巴怯生生地卷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一双蓝宝石似的眼睛,正警惕又依赖地望着女孩。
      女孩似乎在跟小猫说话,声音很轻,被雨声盖得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她的嘴角一直微微扬着,侧脸的轮廓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柔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掰碎的饼干。她把饼干放在掌心,递到小猫嘴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的声音终于顺着风飘了过来,带着点软糯的调子,像浸了蜜的雨水,“是不是迷路了呀?你的主人呢?”
      小猫大概是饿极了,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干,尾巴渐渐放松下来,轻轻蹭了蹭女孩的手背。
      女孩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像一串银铃,叮叮当当地撞碎了雨幕的沉闷。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猫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裴寂站在原地,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看着女孩和猫在雨里相依的画面,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忽然就软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的猫。那是他十岁生日时偷偷养的,也是一只白猫。后来被父亲发现,当着他的面扔进了垃圾桶,理由是“玩物丧志,影响学习”。那天他哭得很凶,第一次跟父亲大吵了一架,结果是被关在房间里罚抄了一百遍《弟子规》,抄到手指发肿,眼泪把纸都浸透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养过任何活物。
      “你看什么呢?”贺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红牡丹,“我找了半天就找着俩杯子,对付着喝点热水吧。”
      他顺着裴寂的目光往外看,“刚来的时候,我好像在隔壁小院见过她的……”
      话没说完,院门外的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寂的心跳漏了一拍。
      女孩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清澈得能看见底。她的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却丝毫没影响那份生动。看见裴寂和贺朝,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
      那笑容太干净了,像雨后初晴时挂在叶尖的露珠,晃得裴寂有些睁不开眼。
      她撑着伞站起身,怀里的小猫被惊动了,“喵”地叫了一声,往她怀里缩了缩。女孩连忙用胳膊拢了拢,动作轻柔地安抚着怀里的小家伙,然后朝他们这边走了两步。
      雨水顺着她的伞沿往下淌,在她脚边织成一道小小的水帘。她站在院门外的石阶下,仰着脸,看着廊下的他们,声音带着点被雨水浸润的湿润:“你们是……新搬来的吗?”
      贺朝率先反应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是啊!我们刚到,我叫贺朝,这是我哥们儿,裴寂。”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裴寂,“快打招呼啊。”
      裴寂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看着女孩眼里的笑意,看着她怀里那只安心蜷缩着的奶白猫,看着她身后被雨水染成一片朦胧的巷子,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小城,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女孩似乎没在意他的沉默,依旧笑着,声音像落在心湖上的雨点儿,轻轻巧巧的:“我叫许清沅,就住在隔壁。”她指了指斜对门那座爬满爬山虎的小院,“这是我捡的小猫,它好像受伤了,正想带它去看兽医呢。”
      她怀里的小猫像是听懂了,又“喵”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委屈。
      许清沅低头摸了摸小猫的头,然后又抬起脸,看向裴寂。她的目光很纯,像个好奇的孩子,带着点探究,却没有丝毫恶意。
      “裴寂,”她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舌尖打了个旋儿,“你的名字真好听。”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着裴寂的心脏。他看着眼前这个撑着碎花伞的女孩,看着她怀里那只奶白色的小猫,忽然觉得,刚才被父母强行塞进这里的委屈和抗拒,好像在这一刻,被这场雨,被这个笑容,悄悄冲淡了一些。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好。”
      许清沅的眼睛更亮了,她笑着点头,像只得到了糖果的小兔子:“你好呀,裴寂。”
      贺朝在一旁看得直乐,刚想再说点什么,兜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他掏出手机一看,皱了皱眉:“我妈打来的,估计又要查岗了。”他冲许清沅摆了摆手,“我先去接个电话,你们聊。”
      说着,他转身跑进了屋里,留下裴寂和许清沅站在雨里,隔着一道不算宽的门槛,相对无言。
      雨丝斜斜地飘着,落在许清沅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怀里的小猫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了她的臂弯里。
      “你也是来这里上学的吗?”许清沅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听孙奶奶说,她孙子要过来读六年级了,是不是你呀?”
      裴寂点了点头。
      “那我们说不定是同学呢!”许清沅眼睛一亮,“我也在九小上六年级,就在前面那条街上,不远的。”
      她说话的时候,雨好像小了点。风卷着雨丝,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裴寂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双眼睛里的光,比他做过的所有满分试卷加起来,还要耀眼。
      “我……”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问问学校的事,或者问问那只猫的情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来都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尤其是像许清沅这样,像太阳一样明媚的人。
      许清沅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笑了笑,没再追问。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雨好像快停了,我得赶紧带它去看医生,不然伤口该发炎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碎花伞在她头顶轻轻转动了一下,伞面上的水珠被甩了出去,像撒了一把碎钻。
      “那我先走啦,”她朝裴寂挥了挥手,笑容依旧灿烂,“明天上学见呀,裴寂。”
      说完,她抱着小猫,撑着那把鲜亮的碎花伞,转身走进了雨幕里。鹅黄色的裙摆和碎花伞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巷子里格外醒目,像一道流动的光,渐渐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裴寂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攥着贺朝塞给他的搪瓷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慢慢渗进来,暖得有些不真实。
      雨真的慢慢停了。乌云散去一些,露出一小块被洗得发白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新得让人心头发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在廊柱上蹭到的灰还没擦掉。可他总觉得,好像还能看到许清沅指尖沾着的雨水,看到那只奶白猫宝石般的眼睛,看到她仰起脸对他笑时,眼里盛着的整个雨天的光。
      “发什么呆呢?”贺朝打完电话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妈说让我跟你好好‘改造’,别给她惹事。对了,刚才那女孩是隔壁的?长得挺可爱啊,挺开朗活泼的小女孩。”
      裴寂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搪瓷杯握紧了些。杯里的热水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许清沅刚才的笑容,想起她说“明天上学见呀,裴寂”,心里某个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在心里留下痕迹。就像这场雨,落下了,就再也收不回;就像那个撑着碎花伞的女孩,遇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他更不知道,明天的学校里,等待着他的,除了陌生的课本和同学,还有更多他从未预料过的故事。而那个叫许清沅的女孩,将会是这些故事里,最明亮,也最让他辗转反侧的一笔。
      廊下的积水里,映出裴寂微微泛红的耳根。他望着巷口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
      明天。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像在期待一场久别重逢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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