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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辞江南,赴京华 三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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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雨歇风清,天光大晴。
浣花溪渡口,春风拂岸,杨柳依依,碧波荡漾。
沈家一行人立于渡口,送沈清辞北上京城。
晚晴收拾好随身行囊,紧紧跟在沈清辞身侧,执意要陪同小姐一同前往京城,生死不离。沈从安站在岸边,望着即将远行的女儿,万般不舍,却只能压下心底牵挂。
“路途遥远,一路保重。”沈从安再三叮嘱,“京城之中,万事三思而后行,不可意气用事。若是遇到无法化解的危机,便捏碎玲珑佩,我会立刻动用沈家全部文气,护你一时周全。”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沈清辞躬身行礼,抬头看向生养自己十六年的姑苏城,看向高耸入云的万卷书楼,眼底满是不舍。
这里是她一生的净土,是书香环绕的归处,可从今往后,她再不能日日坐于书楼观字魂,只能孤身奔赴繁华又冰冷的京城。
“父亲保重,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书楼。”
话音落,沈清辞转身,踏上北上的客船。
船家摇橹,船身缓缓离岸,溪水推开层层涟漪,渐行渐远。
岸边身影越来越小,万卷书楼隐入杨柳深处,江南烟雨故土,彻底留在身后。
晚晴站在船尾,望着远去的家乡,眼眶微红:“小姐,我们还能再回姑苏吗?”
沈清辞倚在船舷边,迎着拂面春风,望着滔滔北上河水,轻声道:“待天下文运安稳,风波平息,我们定然可以归来。”
只是前路漫漫,风波难测,何时能归,无人知晓。
北上水路行船半月,一路途经扬州、宿州、徐州,一路北上,风景从江南温婉水乡,渐渐变成北方开阔平原,气候愈发干燥,文风也截然不同。
江南文风婉约细腻,诗词多风月柔情;北方文风雄浑开阔,策论多家国山河。一路行来,沈清辞一路感知沿途文气,愈发确认心中猜想。
天下文气紊乱,并非一朝一夕,而是遍布大靖全境。
北方书院学子心气浮躁,好高骛远,文章空洞无魂;官场官员撰文谄媚帝王,文字之内满是阿谀奉承,字魂扭曲污浊;就连皇宫周边,文气浑浊压抑,无数典籍被皇权禁锢,字魂终日不得自由。
皇权压迫文道,早已积弊深重。
玲珑文躁动,从来不是神书异动,而是天下万千被禁锢、被扭曲、被压抑的字魂一同悲鸣,呼唤自由文脉。
这趟京城之行,从来不是简单周旋帝王与朝臣,而是要直面整个大靖畸形的文道格局。
行船至淮河渡口,需要弃船登陆,换乘官道马车,直奔京城。
刚下船只,岸边官道旁,一列整齐的官府车马静静等候,黑衣侍卫列队而立,秩序井然,周身浩然文气扑面而来,是文部专属侍卫。
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立于车马前方,静静等候。
玄色官袍,玉冠墨发,眉眼淡漠疏离,周身文气中正浩荡,不染半分世俗浊气。正是南下巡查文风的文渊阁直学士,谢知珩。
他竟在这里,专程等候她。
沈清辞脚步一顿,站在渡口石阶之上,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男子。
二人隔着数丈距离,遥遥相望。
春风拂过,卷起二人衣袂,一人一身素衣,温婉干净,周身是书卷温润文气;一人一身官袍,清冷端方,周身是朝堂浩然文气。
一文野,一朝堂;一守书,一驭文。
天生对立,又天生同源。
谢知珩率先迈步,缓缓向她走来,步伐从容,神色平静,无半分官威压迫,也无多余客套寒暄。
他停在沈清辞身前半步之处,目光平静落在她脸上,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好听却淡漠:“沈小姐,一路北上,路途劳顿。圣上命我在此等候,接小姐一同入京。”
开门见山,直白坦荡。
沈清辞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微微颔首行礼:“劳谢学士费心。”
“不必客气。”谢知珩目光淡淡扫过她腰间悬挂的玲珑玉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即逝,“沈小姐主动入京,比我预想之中,要果敢许多。”
“谢学士既然知晓沈家秘辛,便该明白,躲避无用。”沈清辞直视他双眼,不闪不避,“玲珑文祸乱将至,躲在江南,祸事依旧会降临。不如直面风波,也好弄清,这天下文气紊乱的根源,到底是玲珑文,还是人心贪欲。”
谢知珩眸心微动,多看了她一眼。
他见过无数江南文人,或懦弱避世,或清高自傲,或趋炎附势,唯独眼前这位沈家嫡女,身处书香净土,却看透俗世人心,通透清醒,远超同龄女子,甚至远超多数朝堂官员。
“沈小姐通透。”谢知珩淡淡开口,随即侧身抬手,做出请的姿态,“请上车吧,入夜之前,便可抵达京城城门。”
沈清辞没有推辞,带着晚晴,登上一旁精致宽敞的官方马车。
马车内饰素雅,摆放着几卷古籍,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处处透着文人雅致。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宽阔官道,向着帝都疾驰而去。
车厢之内,安静无声。
谢知珩坐在对面,闭目养神,周身气息疏离,不愿多言。
沈清辞垂眸看着掌心的玲珑佩,默默感知天地间流动的文气,同时不动声色,感知眼前这位年轻学士的文心。
世人皆说谢知珩文心至纯,浩然正气冠绝京城。
可沈清辞能看见他周身文气深处,藏着一丝极深、极沉的孤寂与伤痛,如同冰封千年的寒潭,无人窥见。
他的文心看似中正无瑕,实则有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一个文道天赋冠绝天下,身居高位、前途无量之人,为何文心会有伤?
沈清辞心中生出疑惑,却没有贸然探寻他人文心,窥探他人字魂乃是文道大忌,她恪守本心,收回目光。
良久,谢知珩忽然睁开双眼,看向她,忽然开口:“沈小姐可知,圣上为何执意要玲珑文?”
沈清辞抬眸:“无非是贪恋国运,贪恋文运,想要以神书巩固皇权,长生万世。”
“不全然是。”谢知珩摇头,语气平淡,道出一个惊天秘闻,“三年前,夜观星象,天上文曲星日渐黯淡,天下文运逐年流失,不出十年,大靖将会文脉断绝,无人读书,无文传世,彻底沦为蛮荒之地。”
沈清辞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满眼震惊。
文脉断绝,沦为蛮荒?
这比皇权禁锢文道,更加可怕。
“圣上得知星象异动,惶恐不安,遍寻天下方士与文道高人,最终得知,唯有玲珑文,可补全天下流失文运,重耀文曲星。”谢知珩缓缓说道,“所以圣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玲珑文,并非只为私欲,亦是为保大靖文脉不灭。”
沈清辞沉默下来,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一直以为,帝王所求,不过是权欲贪心,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般天地异变。
一边是帝王贪欲,禁锢文心;一边是天地浩劫,文脉断绝。
两难之局,再次升级。
“可他不懂玲珑文。”沈清辞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怅然,“玲珑文是文脉之根,不是修补文运的工具。强行以皇权催动玲珑文,非但无法修补文运,反而会彻底撕裂天下文气,加速文脉覆灭。”
这是先祖留下的记载,无字天书,顺应天道而行,不可人力强行操控,越是强求,毁灭越快。
谢知珩看着她,眸色深沉:“所以,沈小姐有解法?”
“我不知道最终解法。”沈清辞坦然摇头,“但我知道,顺其自然,远胜于逆天强求。文运流失,根源从来不在玲珑文,而在人心。朝堂人心贪婪,文人初心尽失,文章无骨,读书人无志,才是文运消散的真正根源。”
文以载道,人若无道,文便无魂。
人无傲骨,文无风骨,天下文运,自然日渐凋零。
谢知珩久久看着眼前少女,车厢之内,阳光透过车窗缝隙落下,落在她素净的侧脸,温柔又坚定。
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郑重:“沈清辞,这场文运浩劫,天下无人可解,唯有你,与我。日后京城之中,我不会与你为敌,但我亦不能公然违抗皇命。你我立场不同,前路注定对立,还望你,好自为之。”
他身为文部重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必须遵从帝王旨意追寻玲珑文。
可他文心通透,看透皇权弊端,亦明白沈家坚守的道义并无过错。
君臣道义,文道本心,他夹在中间,亦是两难。
沈清辞听懂了他话中深意,微微颔首:“多谢学士坦诚。道不同,不相为谋,但道心同,便可共守文脉。他日若是不得已对立,我亦不会怪罪学士。”
一人守君,一人守文。
各有归途,各有坚守。
马车一路疾驰,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铺满官道。
前方巍峨厚重的京城城墙,遥遥出现在视野之中,青砖城墙高耸入云,城门恢弘,车马人流络绎不绝,帝都繁华气象,扑面而来。
大靖京城,到了。
车停城门之下,谢知珩率先下车,回头看向车厢内的少女,暮色落在他清冷眉眼间,冲淡了几分疏离。
“京城风波,自此开始。沈小姐,欢迎入局。”
沈清辞掀开车帘,抬眸望向这座金碧辉煌、暗流汹涌的帝都城池,眼底一片平静。
她踏入京城,孤身一人,无家世靠山,无朝堂势力,唯有一颗纯粹文心,一卷宿命玲珑。
前路刀光剑影,文争权谋,步步惊心。
可她别无退路,只能一往无前。
万卷书香远,京华风雨深。
玲珑一卷书,从此踏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