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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狭路惊逢 骨触煞王   长乐宫 ...

  •   长乐宫的风波平息三日,宫里关于苏才人身子好转的闲话淡了,取而代之满城奔走的消息,全是镇北王葳蕤崇今日入宫。

      骨鉴小院终日闭着柴门,容知黎依旧守着满院松香木,指尖翻检一匣旧宫人遗骨。晚翠清晨借着送洗衣物来过一趟,压低声音递来消息:今日早朝过后,陛下留镇北王御书房议事,约莫申时才会离宫,御花园西侧的抄手游廊是他必经之路,全宫宫人都刻意绕着那片区域走,半分不敢靠近。

      “宫里老嬷嬷都说,前两年有个小内侍不慎冲撞王爷,衣袖擦到他小臂,当场就被侍卫拖下去杖毙,连求情的余地都没有。”晚翠指尖攥紧布筐,语气藏着后怕,“王爷一身疆场旧伤,最恨旁人触碰筋骨皮肉,说是一碰便疼得撕心裂肺,性情也愈发冷戾孤煞,如今是皇宫里万万碰不得的活煞神。”

      容知黎指尖停在一截泛青的指骨上,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血色。

      葳蕤崇。

      这个名字捆绑着永安国覆灭的所有惨状。当年敌军兵临皇城,是他亲率铁骑破城门,亲手斩下她兄长太子的头颅,挂在城楼示众三日;永安皇室满门自焚于皇宫,唯有她被心腹换出,苟活在敌朝深宫,日日与枯骨相伴。

      她与他,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可眼下她只是个无依无靠、胆小怯懦的低阶女骨师,别说寻仇,哪怕只是流露出半分敌意,下一刻便会尸骨无存。

      容知黎缓缓将骨片放回白瓷匣,拢了拢身上洗旧的素色衣裙,刻意弯起脊背,做出一副畏怯单薄的模样,细声叮嘱晚翠:“你在外切勿与人议论王爷,安分做好浣衣局活计,宫外旧部的消息暂且缓一缓,近日宫中巡查严密,切莫露了踪迹。”

      晚翠点头应下,匆匆离去。

      院中松香木烟气缓缓升腾,压下她心底汹涌的恨意。容知黎取了一卷记载宫中人骨病案的薄册,打算去往御花园西侧的静骨亭。那处偏僻少有人来,堆放着近年夭折宫人、罪奴的残骨,是她平日里整理骨相记录的去处,恰好要途经传言中镇北王必经的抄手游廊。

      她本打算提前绕远路避开,可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晚翠所言——葳蕤崇身经百战,满身旧伤入骨,寻常医者连近身都做不到,自然无人能勘破他骨下暗藏的隐疾。

      若是能借一次不经意的相遇,悄悄窥见他的骨相,摸清他藏在皮肉之下的病根、软肋,于她日后的筹谋,便是一步至关重要的棋。

      念头只在心底一闪,容知黎立刻压下,面上依旧是怯懦惶恐的神色,脚步放得极慢,刻意挑选廊下最边缘、不起眼的角落行走,心里打定主意,远远望见人影便立刻避让,绝不主动招惹。

      秋日午后阳光斜斜落在朱红廊柱上,落叶被风卷着打转,整条游廊静得听不到半点宫人走动的声响,所有人都早早避开了这片地界。

      容知黎垂着头,指尖紧紧攥住怀里的骨相簿,目光只盯着脚下青石板,耳朵却时刻留意周遭动静。

      忽然,一阵极轻、却带着凛冽杀伐气的脚步声,自廊尽头缓缓传来。

      周遭空气骤然冷了几分,连秋风都似停滞不前。

      容知黎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便要转身避让,可脚下一块凸起的青石绊住裙角,她重心一歪,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去,怀中厚厚的骨相簿尽数散落,数十张记录骨相的宣纸飘飞满地,其中一张薄薄的骨图,直直朝着前方那人脚下飘去。

      她慌乱伸手去捞,动作仓促,整个人往前跌了半步,指尖擦过那人垂落的玄色锦袍袖口。

      只这一瞬触碰。

      周遭护卫的长刀瞬间出鞘,冰冷刀刃齐齐对准容知黎,呼吸凝滞。

      容知黎浑身僵住,抬眼慌忙去看身前之人。

      男子一身玄铁暗纹朝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裹挟着久经沙场的冷冽戾气,眉眼深邃锋利,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刻,一双眼瞳沉如寒潭,不带半分暖意,正是镇北王葳蕤崇。

      他垂眸看向自己被触碰的袖口,指尖微微蜷缩,周身气压低到极致,一股压抑的戾气席卷开来,连廊边草木都似冻住一般。

      身侧侍卫厉声呵斥:“大胆贱婢!竟敢触碰王爷筋骨,活腻歪了!”

      长刀寒光近在咫尺,容知黎心口骤缩,第一反应不是恨意,而是立刻复刻那副胆小温顺、惊惧无措的模样,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青石板,浑身微微发抖,声音细弱发颤,满是惶恐:“奴、奴婢知错!奴婢不是有意冲撞王爷,方才脚下打滑,一时失了分寸,求王爷饶命!”

      她刻意将身子伏得极低,不敢抬头直视他,双肩轻轻颤抖,一副吓破了胆、毫无威胁的弱女子姿态。

      葳蕤崇居高临下看着伏在地上的人。

      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衣裙,发间只簪一支最廉价的木簪,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松香气息,闻起来安神沉静,与这皇宫里满身脂粉、心机深沉的妃嫔宫人截然不同。方才那一碰极轻,只是衣袖擦过,并未真正触碰到他的皮肉筋骨,可即便如此,常年惧人近身的痛感依旧顺着手臂蔓延开来,叫他心底生出难以遏制的烦躁。

      他素来厌弃旁人靠近,宫中上下无人不知,今日偏偏撞上一个不知避路的骨师。

      葳蕤崇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冷哑,不带半分温度:“抬起头来。”

      容知黎心头一凛,藏在袖中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慢慢抬头,眼底蓄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尾微微泛红,满眼都是受惊后的怯懦不安,半点不露心底深藏的亡国仇怨。

      四目相对的刹那,葳蕤崇那双寒潭般的眼眸,直直穿透她伪装的柔弱皮囊,似要勘破她内里藏着的所有心思。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故作可怜的宫人女子,可眼前这人,眼底的惶恐真切得恰到好处,偏偏骨子里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冷硬,像是被深埋地底的碎骨,隐忍却不肯折损。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游荡?”葳蕤崇目光落在她散落一地的骨相宣纸,眉峰微蹙。

      “回王爷,奴婢名唤容知黎,是安置在西北角骨鉴小院的低阶女骨师,今日要去静骨亭整理残骨病案,一时不慎冲撞王爷,奴婢罪该万死。”容知黎说话时始终垂着半分眼,不敢长久与他对视,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一旁侍卫低声向葳蕤崇禀报:“王爷,这容知黎是永安亡国遗留的罪孤女,陛下将她丢在骨鉴小院三年,性子素来怯懦温顺,平日只与枯骨作伴,从不与人争是非,宫里人都当她是个无依无靠的软柿子。”

      “永安遗孤?”葳蕤崇低声重复四个字,目光重新落回容知黎脸上,多了几分审视。

      他亲手踏平永安皇城,皇室宗亲尽数清算,唯独漏了一个年幼公主不知所踪,陛下留了一众永安罪臣孤女在宫中制衡,却从未将这个不起眼的骨师放在心上。眼前这人眉眼纤细,瞧着柔弱不堪,任谁也不会将她与金枝玉叶的永安公主联系在一起。

      容知黎捕捉到他眼底的审视,心底警铃大作,愈发收敛锋芒,身子微微发抖,伸手去捡拾满地散落的骨纸,指尖无意间擦过葳蕤崇垂在身侧的手背。

      这一次,是实打实触碰到他的皮肉。

      葳蕤崇浑身猛地一僵,手臂骤然向后回缩,指节攥紧,喉间溢出一丝极淡的闷哼,藏在宽大衣袖下的小臂,青筋骤然凸起,常年旧伤被触碰后的刺骨痛感席卷全身。他厌弃地后退半步,眼底寒意更重,周身杀气几乎要将人吞噬。

      侍卫立刻上前,就要拖拽容知黎处置。

      “王爷!奴婢不是故意的!求王爷开恩!”容知黎连忙往后缩,连连磕头,额头抵在石板上,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只是捡拾纸张,万万不敢冒犯王爷,奴婢知晓王爷不喜旁人近身,往后必定远远避让,绝不再靠近王爷半步!”

      她哭得柔弱无助,仿佛只是个不懂世事、无意闯祸的可怜孤女,全然没有半分刻意触碰的心思。

      葳蕤崇抬手拦下上前的侍卫,目光沉沉落在她不停颤抖的肩头。

      方才指尖短暂相触的一瞬,他清晰感受到女子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抚骨留下的薄茧,那一下触碰无意,可她指尖落在他手骨之上时,竟似有一道极细微的力道,悄然扫过他腕间旧伤骨缝,仿佛一瞬间便看穿了他皮肉之下深藏多年的暗伤。

      寻常人触碰他,只会畏惧躲闪,唯有她,指尖无意擦过,竟精准落在他伤痛最重的骨节之处。

      一个常年与枯骨相伴、只会摸骨辨症的弱女子,怎会有这般敏锐的骨感?

      葳蕤崇心中生出几分疑虑,面上却不显半分,冷声道:“收拾好你的东西,往后这条游廊,不许再踏足半步。再敢近身半步,取你性命。”

      “奴婢谨记王爷吩咐,绝不敢再犯!”容知黎连忙磕头谢恩,飞快伸手捡拾散落的骨相簿与宣纸,动作慌乱局促,不敢再多停留片刻,收拾妥当后抱着薄册,躬身垂首,贴着廊下墙根快步离开,全程再也没有抬眼看向他一次。

      直到那道素色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廊拐角,葳蕤崇才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方才被触碰过的手背,小臂骨缝里的刺痛迟迟不散。

      身侧侍卫低声问道:“王爷,要不要派人跟着这个骨师,查探她底细?”

      “不必。”葳蕤崇收回视线,脚步继续往前,声线冷沉,“一个困在骨鉴小院、日日与枯骨为伴的弱女子,翻不起风浪。只是……这个容知黎的摸骨本事,倒是有些意思。”

      方才短暂相触的瞬间,那道落在他伤骨上的指尖触感,他记在了心底。

      另一边,容知黎贴着宫墙快步走远,拐进无人的僻静甬道,才缓缓停下脚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与葳蕤崇短短片刻对峙,每一分每一秒都游走在生死边缘。她刻意装出胆小怯懦的模样,可那双寒潭般的眼眸,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险些让她藏在心底的恨意暴露分毫。

      而方才无意触碰他手背的一瞬,她指尖清晰摸到他腕骨深处交错扭曲的旧伤,刀剑劈砍、箭矢贯穿的骨痕层层叠叠,深埋皮肉之下,常年折磨他,这便是全宫无人知晓、属于镇北王的死穴。

      他惧人触碰筋骨,不是单纯性情孤僻,是每一次触碰都会牵动满身陈年旧伤,痛不欲生。

      容知黎缓缓收紧抱着骨相簿的手臂,眼底褪去方才的惶恐水汽,只剩一片冰凉沉寂。

      她摸清了他最大的软肋。

      可同样,葳蕤崇也必定对她生出了疑心。她方才指尖无意勘破他骨下暗伤,以他的心思深沉,绝不会轻易将她视作普通软弱骨师。

      两人初次狭路相逢,看似是她险些获罪、狼狈避让,实则已然互相攥住了彼此的一处死穴。

      她握有他满身旧伤的隐秘;他知晓她永安遗孤的身份,心底存了对她摸骨秘术的怀疑。

      往后深宫之中,他们再无法彻底避开彼此。

      甬道尽头传来轻微脚步声,是晚翠借着送换洗衣物寻了过来,看见容知黎面色发白,连忙上前扶住她胳膊:“公主,方才听闻你在西侧游廊撞上镇北王,奴婢吓得心都悬起来了,没出事吧?王爷有没有为难你?”

      容知黎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语气依旧是那副温顺怯懦的调子,防备四周有人偷听:“只是无意冲撞,我磕头求饶,王爷放我离开了。只是往后西侧游廊不能再走,我们行事更要谨慎。”

      晚翠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递来新消息:“方才浣衣局听内侍闲谈,陛下有意制衡镇北王兵权,暗中派人搜罗王爷把柄,后宫华贵妃也依附太子,暗中处处提防王爷。宫外旧部传来消息,近期有一批粮草被朝廷扣押,若是再无人从中斡旋,永安遗民过冬难以为继。”

      朝堂制衡、后宫争斗、宫外遗民生计、她与葳蕤崇不死不休的仇怨……无数乱线缠绕在一起。

      容知黎垂眸看向怀中骨相簿,纸页上画着密密麻麻的人骨脉络。

      她只是一个困在冷宫小院的骨师,手中无兵无权,唯一依仗只有一双能看透人心骨相的手。可如今,她与权倾朝野、孤煞冷漠的镇北王互相握有对方隐秘死穴,敌对之势已成,往后只能步步博弈,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寻找一条能兼顾复国、保全自身的出路。

      “先回骨鉴小院。”容知黎拢了拢怀中薄册,转身往偏僻院落走去,满院松香还在等她,压下骨血里翻涌的恨意,“此事容我慢慢筹谋,眼下先藏好锋芒,不可让任何人看穿我们的心思。”

      晚翠紧随其后,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层层宫墙拐角。

      夕阳落向宫阙,将游廊朱红立柱染成暗沉血色,方才男女主狭路相逢的地界,只剩满地零落秋叶,藏着一场尚未拉开序幕的深宫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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